林守将三张新绘制的“改良轻身符”轻轻推过柜台。
老周胖乎乎的手指灵巧地一抹,符箓便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里,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褶子,低声道:“林老弟,你这批符,可是越来越抢手了。昨天那几位老主顾,差点为最后两张打起来。”
这是坊市角落一家专营低级材料的杂货铺后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干草药和矿物粉尘混合的气味。
林守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身形挺直,与这杂乱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廉价的粗茶,茶水苦涩,却让他因彻夜绘制符箓而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周老哥说笑了,不过是些一阶符箓,勉强糊口而已。”林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院角堆积的矿石,借助那点微末的望气术本能,能感觉到其中几块蕴含着相对精纯的土属性灵气,是绘制“石肤符”的好材料。
“糊口?”老周圆脸上的肉抖了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弟,你这就太谦逊了。
现在坊市里谁不知道,有个不知名的符师,出手的符箓效果比寻常货色强出三成!价格还一样。你这‘匿名符师’的名头,可是在底层散修里传开了。”
林守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名声,在这杀机四伏的修仙界,尤其是对一個需要隐藏秘密的散修而言,往往意味着麻烦。他想起前几天卖符时,那个清丽女修(苏婉)打量他的深邃目光,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树大招风。”林守放下陶碗,言简意赅。
“嘿,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老周搓了搓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不过,风来了,是祸是福,也得看怎么应对。今天找老弟来,除了交接这批货,还有件正经事。”
“哦?”林守抬眼,看向老周。他知道,老周这人看似唯利是图,实则消息灵通,心思缜密,他口中的“正经事”,绝不会小。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甚至悄悄捏了个隔音的小法诀——虽然粗糙,但在这散修聚集区已算难得。确认安全后,他才正色道:“四海阁的钱明管事,托我递个话,想见见你。”
“四海阁?”林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四海阁是这“青岩坊市”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背景深厚,据说与远处的修仙大派青玄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管事钱明,更是炼气后期的高手,平日里他们这些底层散修连见其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正是。”老周点点头,“钱管事对你……或者说,对那位‘匿名符师’很感兴趣。直言不讳吧,他想招揽你,成为四海阁的专属符师。”
专属符师?林守心中念头急转。这意味着稳定的材料供应、受保护的制作环境、以及远比现在优厚的灵石报酬。
对一個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散修来说,这几乎是梦寐以求的出路。不用再担心黑虎帮这样的地头蛇骚扰,不用再为几块下品灵石的材料与人斤斤计较,可以安心钻研符道。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一旦接受招揽,就意味着打上了四海阁的烙印,失去了自由身。行事需遵从阁内规矩,绘制的符箓需优先供应四海阁,甚至自身的符道传承,也可能被觊觎。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秘密——那残缺的望气术和来历不明的古符种,在一個势力眼皮子底下,暴露的风险将呈倍数增长。
是继续在泥潭里独自挣扎,保有危险的自由?还是投入大势力的羽翼下,用自由换取一时的安稳?
林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他的谨慎性格让他本能地倾向于拒绝。
但,拒绝四海阁,会不会立刻招致对方的打压?在这坊市,得罪四海阁,恐怕比得罪黑虎帮还要致命。
老周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嘿嘿一笑:“老弟,别急着做决定。钱管事是诚心邀请,特意让我传话,今晚在‘百味楼’设宴,想当面和你聊聊。只是聊聊,成与不成,绝不强求。老哥我以人格担保,钱管事为人还算正派,不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
人格担保?在这修仙界,这东西值几块灵石?
林守心中冷笑,但面上依旧平静。他清楚,老周只是个传话的中间人,真正的压力来自四海阁本身。这“邀请”,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后果难料。
去,至少还能当面探探虚实。
“百味楼……”
林守轻轻重复了一句。那是坊市里最高档的酒楼,一顿饭耗资不菲,寻常散修根本消费不起。四海阁此举,既是展示实力,也是表达“重视”。
“时间?”林守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戌时三刻,天字三号雅间。”
老周立刻答道,脸上笑容更盛,“老弟放心,老哥我陪你一同去,也有个照应。”
林守看了老周一眼,点了点头:“有劳周老哥了。”
去,是必须得去了。
但如何去,谈什么,底线在哪里,他需要好好“多想三步”。
戌时的青岩坊市,华灯初上。与白日里散修摆摊、人声鼎沸的杂乱不同,中心区域的道路整洁了许多,两旁的店铺也明显气派起来,闪烁着各色灵光招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灵植清香,与外围区域的腥臊尘土味形成鲜明对比。
林守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袍,依旧是散修最常见的打扮,但浆洗得发白。老周则是一身绸缎,像个富家翁,两人并肩而行,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百味楼。
酒楼门口站着两名气息不弱的护卫,竟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见到老周,其中一人显然认得,脸上挤出笑容:“周爷,您来了,钱管事已在楼上等候多时。”目光扫过林守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并未阻拦。
踏入楼内,暖香扑面,丝竹之声悠扬。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旁摆放着精美的盆栽灵植,散发着宁静心神的气息。这与林守平日所处的环境简直是两个世界。
天字三号雅间位于顶层,推开雕花木门,只见一名身着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立,俯瞰着坊市夜景。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锐利却不逼人,正是四海阁管事钱明。他修为已至炼气九层,气息渊深,给林守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这位便是林符师吧?果然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钱明笑着迎上前,态度亲切,毫无高阶修士的架子。
“钱管事谬赞,晚辈林守,当不起‘符师’之称。”林守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当得起,当得起!”钱明哈哈一笑,热情地招呼林守和老周入座。桌上已摆满了灵膳珍馐,灵气盎然,甚至有一壶散发着浓郁酒香的“百果灵酿”,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小友不必拘谨。”钱明亲自为林守斟了一杯灵酒,酒液晶莹,泛着琥珀光,“老夫是个爽快人,就直说了。小友绘制的符箓,效果卓越,远超同侪,我四海阁求才若渴,不知小友可愿来我阁中,担任专属符师?”
他开门见山,目光诚恳:“待遇方面,小友大可放心。每月基础供奉五十下品灵石,提供独立制符静室,材料由阁内按成本价供应。小友所制符箓,阁内按市价上浮两成收购。此外,阁内收藏的一些符道典籍,也可向小友开放。”
这条件,何止是优厚,简直是丰厚!每月五十灵石,足以让林守再无资源之忧。独立静室、低价材料、典籍阅览,这些都是散修梦寐以求的资源。老周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用眼神示意林守快答应。
林守心中也是震动。对方给出的价码,远超他的预期。但他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警惕。付出如此代价,对方所图必定不小。
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问道:“钱管事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资质驽钝,符道浅薄,不知何德何能,当得起如此重利?”
钱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道:“小友过谦了。符箓效果提升三成,这绝非‘浅薄’所能做到。小友必有过人之处,或是传承独特,或是天赋异禀。我四海阁看重的,正是小友的潜力。”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况且,这坊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小友如今名声初显,是好事,却也易招人眼红。黑虎帮之流不过疥癣之疾,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独木难支啊,小友。背靠大树,才好乘凉。”
这话语中,招揽之意与警告之意并存。
林守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接受,意味着安全和发展,但失去自由,且需直面四海阁可能存在的内部倾轧。
拒绝,则可能立刻失去四海阁的善意,甚至被其视为障碍,同时还要独自应对未知的“风浪”。尤其是那个神秘的“影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这“风浪”究竟有多大,四海阁这棵“大树”是否真的可靠。
想到这里,林守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钱管事金玉良言,晚辈受教。阁下的条件,对晚辈而言如同天降甘霖,晚辈感激涕零。
只是……此事关乎晚辈道途,可否容晚辈回去慎重考虑几日?毕竟,一旦加入,晚辈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故而需调整心境,以最佳状态为阁内效力。”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以“慎重考虑”、“调整心境”为由,请求宽限几日。这既给了对方面子,也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去打听消息、观察形势。
钱明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推脱之意?但他脸上笑容不变,反而点了点头:“理应如此,道途大事,确需慎重。是老夫心急了。这样,三日后,老夫静候小友佳音。”
他表现得极有风度,举起酒杯:“无论如何,今日能与小友相识,便是缘分。来,老夫敬小友一杯,预祝小友道途昌隆!”
宴席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钱明不再提招揽之事,转而介绍起桌上的灵膳和美酒,言谈风趣,见识广博,让林守和老周都感到如沐春风。
然而,就在宴席接近尾声,林守暗自松了口气时,钱明看似无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林小友近日绘制符箓,若是需要大量基础符纸、朱砂,可要尽早备货了。”
林守心中一动,问道:“钱管事此言何意?”
钱明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据阁内得到的消息,距离坊市三百里外的‘黑风山脉’深处,似有古墓现世,阴气外泄,已波及周边。
恐怕不久之后,坊市内的辟邪、镇魂类的符箓、法器,价格都要飞涨了。小友是符师,提前备些材料,总不是坏事。”
古墓现世?阴气外泄?
林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联想到古符种对“影”字令牌的反应,以及那模糊的“同类…吞噬…”的信息。难道这古墓,与“影殿”有关?他们在此聚集,就是为了这古墓?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钱明是在暗示他,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催促他尽快做出选择?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善意提醒?
就在这时,一名四海阁的伙计匆匆进来,在钱明耳边低语了几句。钱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对林守和老周笑道:“阁内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老夫失陪一下。
二位尽兴,我已吩咐下去,待会儿会奉上本店特色的‘灵心糕’,给二位带回去品尝。”
钱明起身离去,雅间内只剩下林守和老周。
老周这才凑过来,低声道:“老弟,你怎么不直接答应?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林守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道:“周老哥,此事关乎重大,容我再想想。”
他的目光,落在了钱明刚才坐的位置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掉落着一小块黑色的令牌碎片,材质和纹路,与他从王龙和那些劫修身上搜出的“影”字令牌,极其相似!
钱明……四海阁……影殿……
林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坊市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四海阁的招揽,恐怕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令牌碎片用脚拨到更隐蔽的角落,心中已有了决断。
暂时,绝不能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