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刀杀人
山谷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合着泥土和岩石碎屑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弯腰,从赵阎那只已经僵硬、被血污覆盖的手掌中,费力地抠出了那个粗糙的黑色瓷瓶。
瓶身冰凉,触手滑腻,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和泥土,里面残留的几点粘稠黑液,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不祥却又诱人的光泽。
【摄入此毒液→肉体/灵魂获得巨额生机补充(大补)】——这条被我强行扭转、牢固缠绕在瓶子上的因果线,在因果视界中散发着稳定的暖光,与瓶身外表的阴森形成了诡异反差。
“好东西。”我低声自语,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瓶壁,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被扭曲规则锁定的庞大生机。
这不再是要命的毒药,而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底牌。
深沉的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强行扭曲现实因果的代价清晰显现,精神力像是被抽空了大半,连维持最基本的因果视界都感到吃力。
山谷不宜久留,赵阎的死状和他临死前的惨嚎,随时可能引来其他不速之客,或是嗅觉灵敏的妖兽。
我迅速搜刮了赵阎身上值钱的东西——几块下品灵石,一个装着低劣疗伤丹药的小玉瓶,还有他那柄沾染了自身血迹的锋利短匕。
将毒药瓶(或者说现在的“大补药瓶”)小心翼翼贴身藏好,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依旧有些虚浮但伤势已无大碍的身体,朝着记忆中青云宗外门弟子聚居的山脚区域潜行而去。
原主的记忆碎片拼凑出模糊的归途。
青云宗,天玄大陆东域一个不起眼的三流宗门,但对外门弟子而言,依旧是难以逾越的庞然大物。
原主便是这庞大机器里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炼气二层,资质平平,靠着一点小聪明和谨小慎微在底层挣扎求生,直到惹上赵阎这个煞星。
山路崎岖,夜色渐浓。
得益于炼气三层的修为和体内残存的蓬勃生机,我的速度快了不少。
大约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稀疏的灯火,以及人工开凿的石阶。青云宗外门区域到了。
然而,刚踏上通往弟子居所的石阶,两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恰好堵住了狭窄的路口。
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我看清了来人。
左边一个,身材瘦高,长着一张马脸,三角眼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戏谑,正是赵阎的狗腿子之一,刘三。
右边那个矮壮如铁塔,满脸横肉,抱着膀子,眼神凶狠,是另一个爪牙,王虎。
这两人都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平日里跟着赵阎在外门横行霸道,没少欺压像原主这样的底层弟子。
“哟?这不是我们命硬的林风师弟吗?”
刘三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开口,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我,看到我虽然衣衫破烂沾着血污,但精神尚可,行动无碍时,明显闪过一丝惊疑。
“阎哥儿呢?他不是去找你‘叙叙旧’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还……挺全乎?”他刻意加重了“叙旧”两个字,满是恶意。
王虎也瓮声瓮气地哼道:“小子,阎哥发话要找你‘聊聊’,你倒自己回来了?阎哥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短匕上,瞳孔一缩:“那是阎哥的匕首!”
气氛瞬间紧绷。这两人显然是得了赵阎的授意在此堵截,或者根本就是一路尾随而来。
赵阎一去不返,而我却活着回来,还带着赵阎的武器,这足以让他们心中疑窦丛生,杀意陡起。
他们或许不信我能干掉赵阎,但认定我身上必有古怪,或者……捡到了赵阎的“遗物”。
“阎哥?”我停下脚步,脸上故意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我…我在后山采药,遇到一头厉害的铁背妖狼,差点丢了小命,好不容易才逃回来……没,没看见阎哥啊?
这匕首……是我逃命时在荆棘丛里捡的,看着锋利就拿了防身……”
我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试图蒙混过关。
“放屁!”王虎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朝我抓来,劲风扑面,“捡的?我看是你害了阎哥!给老子过来!”
刘三眼神更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林风,别耍花样!老实交代,阎哥到底在哪?否则,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身上的灵力开始涌动,炼气四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试图震慑我这个“炼气三层”的“弱者”。
威压临身,我身体晃了晃,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之色,脚下“慌乱”地后退了一步,手却“不经意”地按在了怀里——贴身处,正是那个冰冷的毒药瓶。
硬拼?以我现在炼气三层的修为和接近枯竭的精神力,同时对付两个炼气四层,胜算渺茫,即使动用因果调换仪,消耗也太大,风险极高。
示弱?对方明显起了杀心,根本不会给我机会。
那就……借刀杀人!借这瓶“大补药”的刀!
因果视界艰难开启,精神力如同被撕裂般疼痛,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视野中,无数丝线再次浮现。我强忍着剧痛,瞬间锁定目标:
刘三的因果线:【行动:伸手抓向我(或拔刀攻击)→意图擒拿/逼迫我就范】。
王虎的因果线:【行动:出手抓向我→意图擒拿/施暴】。
我怀中毒药瓶的因果线:【瓶身遭受剧烈灵力冲击/物理破坏→瓶内毒液(现为补药)泄露→接触者(特定目标)肉体/灵魂获得巨额生机补充(大补)】——这条线目前稳定地指向“大补”。
我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钩锁,猛地刺入毒药瓶的因果线!目标不是改变其本质(摄入即补),而是改变其“触发条件”和“作用范围”!
【指令:局部因果篡改!目标因果链锁定!】
【篡改操作一:将触发条件‘瓶身遭受剧烈灵力冲击/物理破坏’替换为‘瓶塞被特定灵力(刘三或王虎的灵力)轻微震荡开启’。】
【篡改操作二:将‘作用范围:接触者’限定为‘最先碰触到泄露液体气息/微粒者(刘三)’!】
【能量消耗:中!执行!】
嗡——!
灵魂深处再次传来剧烈的震荡,比第一次调换时强烈数倍!
眼前猛地一黑,鼻端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精神力瞬间被抽空了大半,头痛欲裂!
但指令完成了!毒药瓶上的因果线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一条极其隐晦的“触发线”悄然连接到了刘三身上,而“作用范围”的因果线,则如同精准的毒蛇,死死锁定了刘三!
现实世界,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虎的大手已经快要抓到我的衣襟。
刘三见我没有立刻屈服,眼中厉色一闪,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用力,长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尺,一股凌厉的刀气混合着他炼气四层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气浪狠狠朝我撞来!
他并非真要拔刀砍杀,而是想用这股刀气灵压震伤我,让我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跪下!”刘三狞喝。
这股带着刀锋锐意的灵力冲击,目标正是我的胸口!
就是现在!
我在刘三灵力爆发的瞬间,身体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柳絮,“狼狈”地向后跌倒,双手“惊慌失措”地在身前乱舞格挡,而按在胸口的手,却精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那个粗糙的黑瓷瓶的软木塞,向内顶松了一丝缝隙!
位置,正对着刘三灵力冲击袭来的方向!
同时,我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也“慌乱”地涌向胸口防御,形成一层微弱的光晕。
这层光晕,恰到好处地将瓶口那极其细微的松动,以及瓶内因震动而微微溢散出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清香(曾经的恶臭已被生机之力改变),放大了那么一丝丝。
刘三那道混合着刀气的灵力冲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胸口那层微弱的防御光晕上。
啵!
防御光晕如同肥皂泡般瞬间破碎。
但就在破碎的刹那,被顶松的瓶塞,在这股外来的、带着刘三自身灵力印记的震荡之力作用下——
“啵!”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灵力撞击声掩盖的脆响。
瓶塞,被震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弥漫的黑雾。只有一缕极其细微、淡得几乎看不见、带着奇异清甜气味的黑色氤氲,如同活物般,从瓶口悄然逸散出来。
这股氤氲,在刘三自身灵力的引导和我的“因果限定”下,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就缠绕上了刘三那只正握着刀柄、释放灵力的手!
更准确地说,是顺着他释放灵力的轨迹,如同跗骨之蛆般,逆流而上,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指尖皮肤!
“嗯?”刘三只觉得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是被最细微的蛛丝拂过,还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什么异样都没有。他以为是错觉,或者是我身上溅起的尘土,根本没在意。
然而,下一瞬!
“呃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惨嚎,猛地从刘三喉咙里爆发出来!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山脚的宁静!
只见刘三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佝偻下去!
他那只刚刚释放过灵力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开始,皮肤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灰败、干瘪,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那诡异的灰败之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疯狂地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所过之处,肌肉萎缩,筋络枯萎,皮肤像是风化了千年的树皮,寸寸开裂!
更恐怖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上,眼珠凸出,布满了血丝,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死气,混合着之前那丝奇异的甜香,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刘三!你怎么了?!”王虎抓向我的手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惊呆了,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骇取代。
“救…嗬嗬…救……”刘三伸出那只正在急速枯萎的、如同鬼爪般的手,徒劳地抓向王虎,眼中是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但枯萎的速度太快了!
短短两三个呼吸,灰败之色已经蔓延过他的肩膀,爬上脖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凸出的眼珠彻底失去了神采,整个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水分,软塌塌地向后倒去。
噗通。
尸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落地瞬间,那枯萎的手臂如同腐朽的枯枝,竟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断裂处没有鲜血,只有灰白色的、如同朽木般的碎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小小的石阶路口。
王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浑身僵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机、变得如同风化枯木般的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像是在看从九幽深渊爬出来的恶魔!
“妖……妖法!你…你用了什么邪术?!”
王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连炼气四层的灵力都忘了运转。
我捂着依旧剧痛的额头,强行压下精神力透支带来的恶心感,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脸色苍白如纸,鼻血还在缓缓流淌,看起来虚弱不堪。
但我的眼神,却冰冷地落在王虎身上,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我说了……是妖狼……”我喘息着,声音沙哑,指了指地上刘三的枯尸,
“你看……他是不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到可笑,但配合着眼前这超乎理解、诡异恐怖的死状,以及我此刻虚弱却透着邪异的状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冲击力!
王虎的理智彻底被恐惧淹没。
刘三的死法太诡异、太迅速、太无法理解了!
他甚至不知道刘三是怎么中的招!未知,是最深的恐惧。
“魔鬼!你是魔鬼!”
王虎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尖叫,再也顾不上给赵阎报仇或者擒拿我,转身连滚爬爬地朝山下逃去,速度快得惊人,生怕慢一步就会落得和刘三一样的下场,转眼就消失在黑暗的山道尽头。
看着王虎狼狈逃窜的背影,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我扶着旁边的山石,大口喘息着。
“咳咳……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我抹了一把鼻血,看着指尖的猩红,苦笑一声。
两次动用因果调换仪,尤其是第二次的局部篡改限定目标,对精神力的消耗堪称恐怖。
我走到刘三那如同枯木般的尸体旁,忍着那股死寂腐朽的气味,弯腰捡起了那个掉落在旁边的黑色瓷瓶。
瓶塞已经完全打开,里面的黑色液体只剩下一半不到,散发着更浓郁的奇异甜香。
【瓶内毒液(补药)剩余量:约40%】
【触发条件:瓶塞被特定灵力(刘三灵力印记)震荡开启→泄露→作用限定目标(刘三)→目标获得巨额生机(过量/无法承受)→肉体崩溃死亡】——这条被我临时篡改的因果线正在缓缓消散,瓶子上缠绕的主因果线【摄入→大补】重新占据主导,但作用范围已恢复为无差别接触摄入者。
“好东西,就是太费神了……”
我喃喃道,小心翼翼地将瓶塞紧紧按回去。这东西现在就是个双刃剑。
此地不可久留。刘三诡异的死状和王虎的逃离,很快就会引来宗门执法弟子。
我强打起精神,辨明方向,朝着原主记忆中那个偏僻破旧的外门弟子小屋踉跄走去。
必须尽快恢复精神力,消化今天的经历和收获。
然而,就在我即将转过一处山坳,踏入外门弟子聚居区的边缘时。
一股沉重如山岳、带着审视与冰冷怒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这股气息并非针对我释放威压,仅仅是其自然的存在,就让我体内刚刚恢复运转的灵力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这股气息面前,渺小如蝼蚁。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棵虬劲古松的阴影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青云宗内门长老特有的墨青色云纹长袍,身形清瘦,面容古拙,三缕长须垂于胸前。
他负手而立,眼神平淡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月光透过松枝,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莫测高深。
是执法堂的长老?还是……?
我心头警铃大作,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着毒药瓶的手心沁出冷汗。
因果视界因为精神力的枯竭根本无法开启,无法观测对方身上的因果线。
那长老的目光,先是扫过我苍白带血的脸颊和残留鼻血的痕迹,又落在我手中紧握的那个黑色瓷瓶上,眼神微微一动。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之上:
“林风?”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可知……那赵阎,是何人所杀?”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他不仅知道赵阎死了,而且直接找到了我!他刚才……看到了多少?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