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蒸汽装置在月光下持续喷吐着微弱的白气,像是一个异类,在这片修行文明的土地上发出无声的宣告。
江云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巨大喜悦和对未来道路的无限遐想中。他甚至开始和李维讨论,如何优化回路,提高效率,以及如何将这个原理应用到更实用的地方,比如打造一个能自动研磨药材的“灵磨”,这或许能成为他们赚取第一桶金的门路。
然而,现实的浪潮很快便将他拍醒。
第二天清晨,急促的钟声在外门区域回荡,连地处偏僻的杂役宿舍也清晰可闻。这是召集外门弟子集合的钟声。
“江云,快起来!”王胖子有些慌张地推醒刚刚结束短暂调息的江云,“今天是外门月度小比的日子,所有记录在册的弟子都必须到场!你……你虽然现在……但名册上还有你的名字,不去的话,执事堂肯定会重罚!”
江云眉头一皱。月度小比,是外门检验弟子修为进境、分配资源的场合。以往这是他大放异彩、赢得修炼资源的时候,如今却成了他最不想面对的场合。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该来的总会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当他跟着人流再次踏入那熟悉的演武场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毫不掩饰的鄙夷……如同无形的针,刺得他皮肤生疼。
高台上,几位外门长老正襟危坐,神色淡漠。主持比试的,依旧是那位面色冷硬的执事弟子。
“肃静!”执事弟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带着灵力,压下嘈杂,“月度小比,规矩照旧!念到名字者,上场检验修为,或接受同阶挑战!”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弟子们纷纷上场,展示着或强或弱的灵力波动,施展着娴熟或生涩的术法。有人进步神速,引来阵阵喝彩;有人原地踏步,被长老训斥。
场内的气氛热烈,唯有江云所在的一小片区域,如同被隔绝开来,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没人靠近他,仿佛他身染瘟疫。
终于,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名字,还是被念响了。
“下一个,江云!”
刹那间,全场所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江云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场中。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仿佛走在刀尖之上。
他走到场中央,对着高台上的长老们躬身行礼。
“开始吧。”一位长老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云沉默地伸出手掌,尝试像其他人一样,催动灵力,显化灵根虚影。
然而,丹田内那微弱的气流,根本无法引动任何异象。他的掌心上方,空空如也。别说灵根虚影,就连最基本的灵力光华,都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凝气二层,而且是极不稳定的、随时可能跌落的二层。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压抑了许久的哄笑声顿时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席卷了整个演武场。
“哈哈哈!真的没了!灵根真的没了!”
“凝气二层?我入门三个月的师弟都比他强!”
“废物!果然是废物!”
“就这样还敢站在这里,脸皮可真厚!”
嘲讽声、奚落声,如同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来。江云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中,身体因为极致的屈辱而微微颤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高台上的长老们皱了皱眉,但并未出声制止。修行界残酷,弱者被嘲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主持比试的执事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正要挥手让江云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响起:
“执事师兄,弟子赵虎,想向这位‘前天才’讨教几招,检验一下自身所学,还望准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虎排众而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孤立无援的江云。
落井下石!
所有人都明白赵虎的意图。他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将江云踩进泥里,以此讨好某些人,并彰显自己的实力。
执事弟子看了一眼长老,见长老并无表示,便冷声道:“可。江云,你可接受挑战?”
接受?以凝气二层对凝气五层?这根本不是挑战,是虐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云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屈辱地认输,还是不自量力地接受,然后被狠狠羞辱?
江云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看向得意洋洋的赵虎,又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面孔。
脑海中,李维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响起:【根据行为模式分析,此战不可避免。接受挑战,但需改变策略。我们的优势在于‘认知’与‘控制’,而非硬碰硬。准备好,合作伙伴。】
江云深吸一口气,在那无尽的嘲笑与注视下,清晰吐出了三个字:
“我接受。”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声惊雷,在演武场上炸响。
他居然真的敢接受?!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喧嚣和看好戏的兴奋!
赵虎也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好!有胆色!放心,江师兄,我会手下留情的!”
他特意加重了“师兄”二字,充满了讽刺。
两人在场中站定,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虎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噼啪声响,凝气五层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散发开来,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决定要用最碾压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江云,接我一招——开山掌!”
他大喝一声,身形前冲,手掌之上土黄色灵力凝聚,带着一股厚重沉稳的气势,直劈江云面门!这一掌,足以开碑裂石!
围观弟子发出惊呼,仿佛已经看到江云骨断筋折、吐血倒飞的下场。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一掌,江云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调动那微薄的灵力硬抗,也没有狼狈躲闪。
他只是微微侧身,在间不容发之际,伸出了右手食指。指尖之上,没有任何灵光闪耀,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几乎无法感知的灵气,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高速震颤着,精准无比地点向了赵虎手腕的某个极其细微的、毫不起眼的穴位。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术法,那更像是一种……点穴?或者说,一种基于极致洞察力的、对能量节点的人为干扰?
【计算完成。目标‘手厥阴心包经’灵能运转节点,偏移量0.3寸。干扰它!】李维的声音如同最精密的钟表。
嗤!
仿佛气球被扎破了一个小孔。
赵虎那气势汹汹、凝聚了全身灵力的一掌,在江云的指尖触及他手腕的刹那,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土黄色灵光骤然溃散,前冲的力道也莫名一滞,整个人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硬和失衡!
就是现在!
江云眼中精光一闪,一直紧握的左拳,蕴含着这三天重新修炼出的、全部的身体力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狠狠地砸在了赵虎因失衡而空门大开的腹部!
“呃啊!”
赵虎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形,脸上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他竟然被一个灵根枯萎的废物,给打退了?!
虽然这一拳并未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瞬间的灵力溃散和被打中的事实,却比任何伤害都更让他感到羞辱!
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发……发生了什么?
赵虎那势在必得的一掌,怎么突然就散了?
江云那看似随意的一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怎么可能打中赵虎?!
高台上,一直神色淡漠的长老们,眼中也首次掠过一丝惊异。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微微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取巧!”赵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暴怒,脸色涨得通红,“你用了什么邪术?!”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周身灵力再次疯狂涌动,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够了!”
一声冷喝从高台传来,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是那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开口了。
“比试点到为止。江云……胜。”
长老的声音平静,却在整个落针可闻的演武场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江云……胜?
一个灵根枯萎、修为尽废的废物,胜了凝气五层的赵虎?!
尽管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江云那一拳根本没什么威力,完全是取巧,但规则上,他确实击退了赵虎,而赵虎也未能伤他分毫。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长老的脸色,只得高声宣布:“此战,江云胜!”
“不可能!”赵虎失声叫道,满脸不甘。
但长老的威严不容挑衅,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江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杀意。
江云缓缓收回拳头,感受着全场那如同实质般的震惊、疑惑、以及重新燃起的忌惮目光,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对着高台再次躬身一礼,然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一步步,平静地走下了演武场。
没有人再敢发出嘲笑。
所有人都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萦绕着同一个疑问:
刚才那一下……究竟是什么?
这个“废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