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风怒民哭水浪高
胡亮等人也都回来了,阴沉着脸:“小老爷,不怪他们,全都是练家子,天黑路滑,他们跑的快,我们也都没追上。只找到一个靴子。”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照应出扔在地上的靴子。
官靴,而且是知县的靴子。
赵班头像是见到了救星:“是他!就是他!是知县常伯熙!我刚刚看到了,愣神下,才让他跑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呼啸的风,和狂怒的雨。
田三六看着远处其他县的大堤堰口的方向,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他现在能救的,也就只有淳安一个县了。
天依旧黑着,但雨慢慢的停了下来。
淳安境内的新安江大堤上,亮着无数火把,站满了淳安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天空还飘着小雨,像是针灸一样扎在人的脸上,身上。
所有人都向着站在大堤面向江边的那道青衫看去。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直到停在那青衫身边。
马上的人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生铁一般的汉子哭的稀里哗啦:“小老爷,决堤了,其他几个县的堰口都被大水,大水冲开了,堵不住,根本堵不住...”
啊!
原本还茫然不知所措的百姓们听到这话,面色惨白。
他们一来就从齐大柱等人口中得知了刚刚发生的事,如今又听到其他几个县的大堤全都决堤了,如何不知道刚刚被小老爷他们堵住的人来淳安大堤干什么。
有人怒晕过去,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冲田三六磕头。
整个大堤乱成一片,赵班头心烦意乱:“都别哭了!小老爷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哭丧的!”
人群方才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向着那袭青衫看去。
只不过这一次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包含着热泪和感恩。
他们不敢想象,一旦淳安的堰口也被人炸开,自己还能不能活,自己的家人还能不能活。
大堤上死一般的安静,全都等待着田三六开口。
“齐大柱...赵班头...”
许久,田三六说话了,声音嘶哑。
“小老爷!”俩人没有任何犹豫。
“沈世叔...”田三六又道,马上一个矮胖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田三六转过身,一张原本俊俏的脸没有任何的表情,却让人感觉无比的狰狞可怕。
他抬起手来,拿着一本油布包裹的册子:“赵班头,带着兄弟们,按照这个册子,挨家挨户去借粮,借钱。借来的粮全都运到空着的那些粮仓里去,借来的钱,全都交给沈世叔。”
赵班头赶紧上前接过来,快速打开油包,翻了翻,脸色涨红:“小老爷,我不识字。”
沈八慌忙上前接过:“我来,我来...”
连忙借着火光翻看,心里凉了半截,这些全都是淳安有名的富户,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前列,名字后面更是有具体的钱粮数字。
沈八不可思议的看向田三六,正与他对视。
整个人宛如掉进冰窟窿里,仿佛巨雷炸在头顶。
田三六是怎么对淳安富户们的家底如此清楚,又为何能提前准备,还专门用油纸包着。
但这些他不敢问,钱粮更不敢不出。
此时此刻,身后就站着刚刚被田三六救了的淳安百姓,自己只要敢有任何异议,甚至说这本子上的任何人胆敢不从,田三六只要一个眼神,这些百姓们便会把他们全部撕碎。
大灾之下,人命如蚁,乡绅富户们也是人,在衙门这些人眼里,在田三六这个刚刚救了淳安几十万百姓的人眼里,想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毕竟,田三六也救了他们这些人。
“小老爷!我捐了!家里只留糊口的钱粮,其他的全捐了!”沈八咬牙,他决定赌一把,把全部的身家压在眼前这个青衫小吏身上。
“好!”田三六毫不客气,点头:“沈世叔,浙江百姓不会忘了你,我也不会!”
马上,人群中也有人高喊:“小老爷,我家里的存粮也捐了!”
“我也捐了!”
“我也捐了!”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响应起来。
“霍司户!”田三六高声嘶哑,但无人应声。
一个户房书办回应:“回小老爷,霍司户吃醉了酒...”
田三六看向他,认出他的来,毫不迟疑:“丁司户,在场之人所捐数目,你来统计!”
那书办愣了半天,欣喜点头:“是,是,小老爷!”
随后马上开始记录在场的百姓,而户房的几个书办全然没有任何迟疑,丁司户为首,完全听从他的安排。
胡亮在一旁看着,心中无比震撼,一县之司户,虽然没有品级,在淳安这样的大县,也是极有势力的存在。
可在这个青衣书吏眼里似乎连个屁都不是,说换就换,在场不管吏员还是百姓,谁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眼前这人在淳安的权势,不,应该是手段,当真是吓人。
“沈世叔,你拿了钱,天一亮,便去买粮,我不管你去哪里,也不管你找谁去买,我只要粮,只要粮。”田三六继续说着。
沈八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买到粮回来。
“周司工!”田三六又道,马上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站出来:“小老爷!”
“把淳安所有的船,全部征用,调给沈八,记住,是所有的。”
“是!”
“廖司刑!”
“小老爷!”
“你带人跟着赵班头,谁不借粮,直接去架阁库查卷宗,有案底的,重新查,之前的司刑谢有德通倭,断然收了人银子改了卷宗,这次要改回来。”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摆着的威胁了,但百姓们却齐齐叫好,全都认为田三六说的对。
胡亮一想,更加心惊,田三六这话看似威胁,却是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大明官场审案思维。
甚至党争也是如此...
一个人若被扣上奸臣的帽子,那么他做的所有的事都是错的...
之前被严阁老杀的杨继盛和沈炼不就是如此么...
田三六的命令还在下着,他每安排一事,便有人出列应下,然后飞快离开。
没有任何人怀疑田三六的命令,更没有人质疑,每个接到命令的人离去时候的表情,像是奉旨讨贼的将军。
恍惚间,胡亮似乎回到了军营,看到了胡总督在中军帐中发号军令的场景。
慢慢的胡总督那身红衣与眼前的一袭青衣重叠,竟让他一时之间以为,自己不是在大堤上,真的在军营中。
只不过眼前这个青衣书吏,比胡总督更年轻,更加杀伐果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