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在西天映出一片殷红。
林大带领着十余个劫后余生的县兵,沿着崖壁裂缝间那道几乎被荒草湮没的羊肠小径跌跌撞撞艰难前行。
身后的密林深处,山贼的呼喝声不时传来,如跗骨之蛆般,逼得众人不顾伤痛、咬着牙又加快了脚步。
粗中的喘息声在石缝间来回起伏,汗水混合着血污在崖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当队伍挤过一处仅容单人侧身通过的石缝时,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他们竟误打误撞来到了一处丛林环绕的高坡。
林大立即指挥众人合力推动那块半人高的风化石,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洞口被彻底堵死。
大家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一个个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地。
有人互相对视,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兴奋。
有人掩面痛哭,为刚刚经历的艰险哽咽抽泣。
“走!”
林大沉稳的号令打断了众人短暂的松懈,“追兵随时可能绕道,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如梦初醒,刚刚升起的松懈瞬间被熟悉的恐惧取代,一个个慌忙攀着树干,争先恐后地向坡下窜去。
暮色越来越浓,这支残兵已在丛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了数里。
前方视野逐渐开阔,原来是一处断崖。
林大突然抬手示意,众人立即如惊弓之鸟般缩进灌木丛中。
论及丛林穿行,这些人中无人能及得上此刻有着在亚马逊雨林穿梭经验的林大。
只见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队率只身匍匐前进,身子挪到断崖处便向着山谷四野观望。
林大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暗的天色,他很快便在交错的山脊间辨明了方位。
……
月上梢头。
破庙营地里,留守的几名县兵正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房檐下的人头在黑夜中露出可怖的神态,如夜叉厉鬼,从黑洞洞的眼眶中折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骇得几人不敢在庙门前逗留,只能扎堆在营地边驻守。
迟迟不见队伍归来,几人心里愈发焦躁,时不时地朝远处大山望去。
月光下,此刻的太行群峦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天际那蛰伏巨兽般的黑色轮廓尚能勉强可辨。
“快看那边!”
忽然有人惊呼着指向了韩王山方向,众人闻声看去。
只见远处的隘口方向依稀亮起了一道火把,如点点萤火在山间穿梭。
几人尚未从诧异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响。
不明情况的县兵慌乱地拿起身旁的枪矛兵刃,朝着树林方向对准。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黑暗中就像有个不知名的危险生物在来回穿梭,随时准备跳出来择人而噬。
“哗!”
当他们战战兢兢准备迎敌时,对面黑暗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月光下,一张沾满血污的可怖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比起屋檐下那些个不会动的夜叉厉鬼,眼前这个状如方相的东西明显要更加骇人。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掉头就要逃跑,却被一个眼尖的拦了下来。
“那厮——好像是吴什长!”
满脸血污的吴铁跌跌撞撞上前走来,口中不断朝着营地众人高呼:“快快开门!快快开门——”
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也自树林踉跄现身,他的身后,陆陆续续跟出来一个个形如恶鬼的残兵败将。
“队率!”
……
月上中天。
破庙的正殿里,这个曾经作为县尉陈峻起居办公的地方,此刻篝火燃得正旺。
一群刚刚死里逃生归来的县府残兵围在篝火旁,互相包扎着伤口。
他们不担心那些山贼真会选择摸着黑夜、冒险穿越太行大山的茫茫丛林追击至此——白天都通行艰难,何况深夜?
压抑的呻吟声与柴火的爆裂声在破庙内交织起伏,一道道形似鬼魅的人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射在墙壁上,使得那本就斑驳的壁画变得忽明忽暗。
这一刻,整个破庙内,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比起皮肉上带来的痛哭而言,此刻更令众人内心彷徨的是他们这群人接下来的命运!
经过今日一场惨败,他们这支奉令剿贼的县兵队伍几乎全军覆没,不说折了一个副官、一个屯长、以及一个队率外,就连这支队伍的主官——涉国县的县尉陈峻也被山贼活捉了去!
在座的众人虽都侥幸活了下来,但此刻大家心中皆是一片茫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向县里交代,谁都不敢保证那些主事的会不会治他们一个抛弃主官、甚至临阵脱逃的重罪!
这其中尤以吴铁最为惶恐,他虽未受多大的伤,此刻却一脸忧心忡忡地呆愣在火堆旁沉默不语。
他可是当着众人的面一刀将县尉劈下了石崖,要说论罪,他数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窃窃私语从角落里渐渐升起。
林大脱光上衣坐在火堆旁的胡凳上,在少年刘武的帮助下任由张木根包扎着腰间的各处伤口。
染着血的裹伤布每缠绕一圈,他额角的青筋就会跳动一下,但那张年轻的面孔始终不为所动,平静得可怕。
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众人各自的态度已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林大垂眼盯着火堆,听着士卒们各种议论始终沉默不语。
随着松木枝不断在火堆中发出噼啪裂响,时间也在悄悄流逝,众人的争议却始终没有个定论,最终大家索性渐渐停止了争论,转而把目光聚焦到了火堆旁始终沉默的少年身上。
“队率!”
有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队率,大伙儿的命可以说都是您救的,这……”
这人口中支支吾吾,明明自己已是三十好几的年纪,却对着一个十七岁的未冠少年称您,而其他人对此全然不以为意,似乎合该如此。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大终于开口了,他缓缓抬起了头。
一场激战过后他其实早已筋疲力尽,但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早已将这一切深深掩去,似乎山崩于前也浑不为意,没有人能猜得出这少年郎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
那人继续开口道:“大伙儿的意思,是想请队率拿个主意,接下来咱们该何去何从啊?”
“这如今,陈县尉也被贼人掳了去了,其他大小上官也是死的死,伤的伤,个个不见下落,您现在可是咱大伙儿唯一的主心骨了!”
“是啊,是啊!”
县兵们都一一开口附和。
林大眼神古井无波,一一从这些存活下来的县兵身上扫过,才发现这群人情况各异。
这其中,有精壮如吴铁者,也有瘦弱如周简之类者,有年长如张木根等人者,也有年少如刘武之辈者……
林大将目光从县兵们身上收回,又盯着火堆重新开始了沉默。
破庙内,一时又陷入静默,只有火堆中不时传来一声“噼啪”裂响。
众人心中干焦急,却也不好逼问,只能苦着脸默默将目光聚焦在林大脸上,期待着他能再次开口。
“哎……这可如何是好啊……”
片刻过后,一道道满含愁苦的哀叹声开始打破静默。
“不行天亮后,咱就回县里复命,到时候如实上报吧。”有人壮起胆子如是提议。
“对!对!”
很快,几个持相同意见的人紧跟着开口表态。
议论再起,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火堆旁本就局促不安的吴铁,在闻言后将头埋得更深了,没有人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此刻也没有人有心思去看他脸上的神情。
“糊涂!县尉都还在贼人手里呢,这个时候回去,你是想被定个背弃主官还是临阵脱逃之罪?”
某个年长的县兵显然城府更深一些,开口就驳斥了这个提议。
“那你说怎么办?”见提议被驳,那人红着脸不忿的反问道。
“呃……”
年长县兵半张着口欲要回应,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支吾半天只好说了句:“总之现在就是不能回去复命!”
“那现在县尉也救不出来,县里也回不去,总不能大伙儿也在这大山里找个地方落草为寇吧?这破庙中还当真有一些物资哩!”
“田牛儿,别净说胡话!整这些没用的。”
“是啊,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众人对田牛儿的言论嗤之以鼻,纷纷开口斥责。
林大依旧默默盯着火堆没有开口,可他眼神中折射出的火光却愈发变得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