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从贼。”
皓月当空,在韩王山隘口上方洒下清冷的光芒。
大山外围,这处山坳间的破庙内被火光照得通红,十余个不久前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县兵,此刻正聚在破庙内,为各自那未知的前途感到迷茫无措。
一个惊人的词语从林大口中轻描淡写地滑出,大家瞠目结舌,都被这一石破天惊的想法震得心神俱骇,久久不能平静。
众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情不自禁朝着说话的少年投去质疑的目光,有人甚至往对方头上看去,怀疑这少年队率是不是在这场激战中伤了脑子。
林大深邃的眼神中闪烁着坚毅,他脸上始终带着一股云淡风轻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胡言妄语。
半月相处下来,大家一起并肩作战,一起从鬼门关上闯出来,那些自诩已经摸清了对方脾性的人,此刻看着眼前少年那波澜不惊的面孔,竟生出一种陌生又莫测之感。
这还是那个为了大家拼死与山贼力战的英勇队率吗?
谁也看不出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内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出人意料的东西。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火光映照下那一双双闪烁不定、各自盘算的眼神。
年老成精的张木根在初闻此言时身躯也不禁一震。然而很快,那惊诧之色便又似潮水般迅速退了下去,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洞悉世事的平静。
他默默蹲下身,拾起一根柴棍,仿佛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燃烧的火堆。
“轰——!”
火焰骤然爆裂,火舌狂舞,几乎舔舐到殿内腐朽的木梁!
灼热的气浪铺面袭来,众人一个个吓得都猛地向后躲去,罢了仍心有余悸。
惊魂甫定后,大家好似都从之前的震惊中一一回过神来。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渴望从其他人脸上找到一丝认同感,然而得到的却只是同样的迷茫与困惑。
“真……真的就……没有其它出路了吗?”一个声音颤抖着响起。
“可……我们是兵啊!怎么能去当贼?”瘸着腿的李老三紧接着也开了口,言语中充满了不解与执着。
“兵又如何?贼有如何?”
一个嘶哑却有力的声音在一片喃喃自语中骤然升起,一瞬间让在场众人都停止了说话纷纷侧目看去。
说话之人,竟然是向来都沉稳老练的什长张木根!
只见他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此刻竟锐利如鹰,从在场每一张面孔上一一扫过,“这狗娘养的世道,这两种人还有什么区别吗?”他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嘶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县城,我们难逃军法!”他顿了顿,看向方才与田牛儿争执的年长士兵,“救出县尉?就我们这些人简直痴人说梦!”
“而继续逃亡,便是逃兵,终身将被通缉,甚至要累及家人……”
那人面如死灰,沉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咋舌,也都对这既定的事实无言以对。
张木根突然盯着李老三,目光灼灼道:“李老三,你当兵前是佃户,累死累活下来,一年的收成大半交了租子粮税,老娘活活饿死,你忘了?”
“王硕,你原本在城里做泥水匠,因不肯给县丞府上白做工,被诬陷有罪,不得已从军避祸,是不是?”张木根看着另一个沉默的汉子厉声问道。
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到少年刘武身上,语带同情说道:“刘武,你乡里糟灾,县长不但不开仓放粮,反而加征赋税,逼得你爹带头闹事被活活打死,可有此事?”
刘武猛地抬起头,眼中透露着刻骨的仇恨,没有说话。
一声声询问,如同冰锥,刺激着众人内心深处那原本隐去的伤痛。
张木根看着众人,又抗声问道:“我们为谁卖命?为那个带我们屠戮乡亲的狗官陈峻?还是为那个高居县衙、拿我们的性命当垫脚石的狗屁县长?!”
“这世道,兵不如贼!”
他猛地转身面向神像下沉默如山的林大,声音斩钉截铁,“至少山贼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
“林队率!”他朝着林大重重抱拳,“虽然年纪轻轻,但有胆识!有担当!是他带着大伙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伙儿的命可以说都是他给的!今日林队率开口了,这贼……”
张木根将手中柴棍狠狠砸在地上,“我张木根第一个当定了!”
这位三旬汉子一声嘶吼,便大步流星走到了林大身侧站定,他目光似火,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以此表示自己的决心!
众人彻底被张木根的举动震撼了,如果说之前少年队率带给人的是陌生而莫测,那眼前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什长,此刻也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如此陌生而又……炽烈!
林大一直悬垂的手掌情不自禁地紧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又舒展开来。
连他也未曾料到,这个一向低调隐忍、好似随波逐流的老兵,竟会在自己提出那震惊众人的想法后,以如此火热的情绪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对方一番激烈的演讲,令自己都不禁动容。
他之所以选择落草,绝不是兵败后的无奈之举。相反,早在奉陈峻之命,押送那批辎重深入太平道据点时,官府的腐朽黑暗与各势力背后潜藏的汹涌暗流,就已经让他心灰意冷。
结合他所知晓的历史“大势”,他深知自己这种无根无基的微末之身,在官军体系中注定只是炮灰,他必须为自己和芸娘重新谋求一条生路。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遁入大山,静待天下大变,然后伺机而起成了他最认可的选择。
然而,独木难以成林,他需要自己的一个班底,一群在乱世中能并肩前行的爪牙。
不久前在崖下的突围死战,他以命相搏,断后救下了眼前这些人,为的就是此刻。
看着这群人在张木根的决绝宣言下蠢蠢欲动,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踏出了第一步,此刻,他只需静待众人放下心中包袱,替他走出那第二步。
沉重地抉择如同万丈深渊横亘在眼前,众人心中似鼓槌擂击。
每个人内心都在极力挣扎,仿佛要用尽毕生气力才能思考这一关乎自己一生乃至血亲存亡的抉择。
庙内一片死寂,劈啪作响的篝火此刻似乎在众人心头燃烧,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静默之际,有人突然开了口。
“我……我愿追随队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