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亮却又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自人群最后面传出,猝然打破了这几乎快要压倒众人的死寂。
众人循声回顾,大家一瞬间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说话之人竟是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最没胆量”的抄书匠——周简!
这……这些人莫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连魂儿都换了不成?今日怎地一个比一个陌生,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
只见周简裹着那件没了束腰带后松松垮垮、沾满血污的破旧衣袍,瑟缩着从人群中间挤了进来。
他颤抖着举起一只瘦弱的手臂,单薄的身躯在跳跃的火光中摇摇欲坠,怎么看也不像个做山贼的料。
周简挪到火堆前,努力挺直了那习惯性微驼的脊背,他清了清嗓子,随后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我只是个粗通文墨的读书人,没有其他本事,从前不过依靠替人抄书勉强混口饭吃。可后来……”
“这点微薄的收入连我那相依为命的老娘都快养不活了……不得已,才来吃这行伍饭。”
大家都默默看着这个瘦弱的书生,他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氛围下却异常清晰。
周简顿了顿,眼中突然燃起张木根那般的决绝,“如今,就算回去不被问罪也逃不过一个饿死!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大,又转过头眼神坚定对着众人道:“我信林队率!愿追随队率进山!”
见众人投来的目光中虽有惊疑,却无斥责之意,周简的胆气似乎又壮了几分。
他再次挺直了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激昂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也似乎吃了一惊,明明只是去当个山贼,怎么就没忍住扯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
啊呸!叛逆是贼,不叛逆也是贼!
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玄妙,于是更坚定地朗声道:“当年的陈胜吴广一介戍卒,也敢揭竿而起反抗暴秦,高祖皇帝不也是在穷途末路之下,带着众人入得芒砀山吗?今日我等,为何不效法先贤,另寻一条生路?!”
说罢,这位曾被嘲笑为“最没胆量”的抄书匠,第二个站到了林大身侧。
然而,他这番引经据典的慷慨话语,却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重石,终于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少人脸上的麻木与挣扎开始松动,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人群中,那如同铁塔般始终沉默的壮汉吴铁,猛地站起了身。他依旧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却几步跨到了林大另一侧。
林大朝着吴铁微微点头,看着这位壮汉走入自己阵列。
身为大户家宾客的吴铁在这群人当中,是除了自己之外,武艺最为卓越之人,也是林大最想拉拢的爪牙之一,这汉子是导致县尉陈峻被山贼俘虏的直接原因,他犯的几乎是死罪,而且还连累众人无法回去复命。
无论在县里还是在这群人中间,吴铁都没有了立足之地。林大原以为这壮汉会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之人,结果却和其他人一样,出乎了他的意料。
紧接着,少年刘武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狠劲,他大步上前,站到了林大身后。
瘸了腿的李老三重重呼了口气,拖着伤腿,也咬牙跟了上去。
“他奶奶的,这狗世道,还真就当回贼又如何?!”田牛儿在一阵骂骂咧咧中也走了过去。
一个,又一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过来,一一往神像下林大等人的阵列中站去。
林大静静伫立,此刻的他,身上仿佛散发着超乎身后那神像的光芒,吸引着众人不断向前。
看着这一个个走过来的人,林大都会与之深深对视,并郑重地点头。
这无声的交汇,此刻胜过千言万语的盟誓。
最终,只剩下两个年纪稍长的县兵,眼神躲闪,呆滞原地,迟迟没有走过来。
“队率,我……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这……”其中一人声音带着哭腔,说话时几乎要跪下来。
“我也是啊,队率……并非我等贪生怕死,实在是……实在是……”另一人也急忙开口附和,生怕说晚一步,自己就会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这群亡命之徒斩于刀下。
林大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的愠怒或失望,只见他轻轻颔首,淡淡开口道:“无妨,人各有志,但听天命,此事——不强求。”
恰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晨鸟啼鸣穿透了破庙的沉寂,从屋外枝头传来。
清晨的气息,对这群农夫出身、即将成为亡命之徒的众人来说,总是充满希望的,大家内心的紧张压抑在这一瞬也因这声悦耳的鸟鸣有了些许抚平。
林大带领众人走出了破庙。
东方天际,已然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破晓将至。
林大站在破庙前的台阶上,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想起大山另一头此刻尚在城中不知安危的芸娘,对身边众人开口道:“我等入山从贼,干的是掉脑袋、刀尖舔血的勾当,断不可因此而连累了家中亲眷!”
他目光扫过这些愿意追随他的众人,目光如炬又道:“我意,天亮之后,凡是家中有亲眷者,即刻轻装简行,秘密潜回各自乡野,务必将所在亲眷接至此处,与我等一同入山。”
他顿了顿,“今夜子时之前,所有人依旧在此处汇合!切记,此去务必谨言慎行,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违者……”
他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后果,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然向众人说明了一切。
“诺!”
众人齐声应命,声音虽参差不齐,语气中却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为了防止那不愿入山的二人心生异念、前去告密,在张木根老道而坚决的提议下,众人将他们暂时软禁在破庙的主殿内,分派了两名家中没有亲眷去接的县兵看守着,待出去接亲眷的队伍悉数返回后再行处置。
晨曦尽露,天——终于破晓。
除了留下两名无亲无故的县兵看守营地外,其余人各自下山,一一朝着所在的乡野疾奔而去。
一个个犹如头七时归家的幽灵,遁入清晨那萦绕于山间的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