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高悬，将涉国县笔直的土城墙晒得发白。

　　林大一行四人轻装简行，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就已经抵达了涉国县城外。

　　四人早已褪去染血的兵服，各自换上了寻常黔首穿的粗布白衣，此刻混杂在入城的人流当中，准备进城。

　　城门口，几名门卒在例行盘查。

　　由于四人如今已算是逃兵身份，除了林大外，其余三人明显已面露忐忑。

　　终于轮到四人上前盘查，林大回头向身后三人轻轻点头以示安抚，随即一脸坦然率先走上前去。

　　值班的门卒正待盘查，抬头却看见那张熟悉的少年面孔，整个人瞬间一愣。

　　这少年郎从落魄门卒一跃成为腰悬铜符的百石吏，他的事迹早已是城门洞里口口相传的传奇谈资，甚至因此，连平日里对他们这些门卒颐指气使惯了的值守县兵们好似都态度转变了些。

　　见到林大上前，那门卒脸上瞬间堆起殷勤的笑容，忙不迭地起身相迎，热络地寒暄起来。

　　林大以公事繁忙略作应付，对方领会，当即挥手放行，同行四人连例行的传信查验也免了。

　　顺利入城，几人心中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了下来，互相传递了个眼色，便在街角四散，各自往牵挂之处而去。

　　林大脚步如风，再次来到向阳里。

　　这一路上，他的心头始终萦绕着当日陈县尉手中那半截发簪的一幕，这让他内心焦灼，脚下步伐也越走越快。

　　向阳里的里监门上次得了林大的胡饼后，早已在众人间将他奉为靠山。此刻见这少年面色沉凝、步履匆匆，心知对方定是有要务在身，便缩在门房里不敢出声，生怕触了霉头。

　　林大进入向阳里后，几乎是跑着冲到了舅父家那熟悉的院门前。

　　隔着那半人高的土墙，他屏息凝神，忐忑地朝着院内望去。

　　等待恍若漫长，当那个瘦弱而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时，他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股深厚的释然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心头悬着的一把利刃终于被摘除。

　　他猛地推开门。

　　院落中，正吃力提着木桶的林芸娘，乍见自己兄长高大的身影，惊得木桶脱手而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波四溅。

　　怔愣只是一瞬，随即便转化为巨大的欢喜！

　　她像一只归巢的乳燕，直直扑到了林大怀中，压抑了半月的担忧与思念此刻化作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少年衣襟。

　　林大紧紧拥着怀中这唯一的亲人，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

　　这半月来，腥风血雨，九死一生，崖底那绝望地拼杀历历在目。

　　此刻拥着这瘦弱的肩膀，心头那翻涌的苦涩与戾气，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大半。

　　他粗粝的手指，轻抚过少女柔软的发髻，低声问道：“舅父舅母呢？”

　　芸娘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今日有集，舅父舅母都去西市赶集了，要闭市才回。”

　　“也好。”林大松开她，语气不容置疑道：“速去收拾要紧东西，阿兄这就带你走。”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未多问一字，只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飞快地跑进屋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大紧随其后进入屋中，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陈设。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将之轻轻放在了那张磨得发亮的木几上。

　　里面装的是从营地辎重里分得的零散财货，权作是对舅父舅母最后的交代。

　　做完这一切，林大若无其事地返回了院中，静静等候。

　　不过片刻，芸娘便出来了，她两手空空，和初来时一般，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身外之物，在她眼里，最重要的“行李”，此刻正在院中等着她。

　　林大见状，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转身向院外走去。

　　芸娘亦步亦趋，紧紧跟上，小小的脸上挂满了幸福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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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渐偏西，经过一路跋涉，兄妹二人终于回到了那座山坳间的破庙营地。

　　还未走进时，就已经听到营地里人声鼎沸，夹杂着孩童的哭闹以及大人的吆喝。

　　一片嘈杂的生机扑面而来，与昨夜的死寂判若云泥。

　　林大牵着芸娘的手步入营地，眼前的景象让他颇有些意外。

　　几辆堆满杂货的独轮车歪在一边，各种包裹行李散堆在地，甚至还有几只惊慌的鸡鸭被草绳拴着脚在混乱中扑腾，不远处还有一只山羊在角落里不安地咩叫……

　　显然，已经有数人带着家眷返回，经过简单的询问，这些人甚至说服了邻里亲朋举家来投。

　　在这灾荒连年、赋税如虎的年头，拖家带口逃离故土寻求生路的景象，早已是常态。

　　当林大挺拔的身影步入营中时，嘈杂的营地骤然安静了一瞬。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目光聚焦在场中少年身上——这个将他们从绝境中带出，并许诺新路之人。

　　无形的敬畏在空气中弥漫，连懵懂的孩提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停止了哭闹，好奇的张望着。

　　林大对周围投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牵着芸娘径直走向最中间的破庙正殿。

　　随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身后的营地才重又恢复了嗡嗡的喧闹。

　　林大迅速召集了已经归队的几名核心县兵。连同林大在内，七人在殿内围聚。

　　“入山落草，非是儿戏！”

　　林大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有力，“须得有人先行一步，与山中之主进行接洽，若对方答应接纳，我等方可带家眷入山。”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凶险，须得谨慎人选结伴而行。”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认同，但提及人选时，却都面露难色，毕竟昨日还是你死我活的仇敌，此刻主动上门，无异于羊入虎口。

　　林大见众人迟疑，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斩钉截铁道：“此事由我提出，自然由我带头，你们谁敢与我同往？”

　　众人闻言心知，论胆识气魄，无人能出其右，便也没有多言。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陪队率同去！”少年刘武眼神似火，在短暂犹豫后果断站到了林大身侧。

　　“算我一个！”吴铁声似洪钟，魁梧的身躯踏前一步。

　　这位在大户门下做过宾客的猛士，是众人中武力仅次于林大者，他站定后向着身旁的刘武瞪了一眼，仿佛再说——又让你小子抢了先！

　　林大看了二人一眼，点头应允。

　　又有两三人欲要上前，却被林大抬手制止，“有我三人互相照应即可，人多反而不便。”

　　决议已定，三人辞别众人，只带着随身短刃与水囊，轻装简从，快步往山下而去。

　　营地里的人们站在高坡上，目送着三道矫健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茫茫丛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