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王天的父母都是北方人，他们在山城生活不习惯，上一世就奋斗了26年回到了帝都的南大门：古城。这一世，他们仍然在奋斗着。

　　一、昏灯下的逐梦人

　　1979年的山城，潮气裹着钢厂的煤烟，黏腻地贴在每一扇窗上。我家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总被昏黄的灯泡晕出一片朦胧，而父亲的身影，便在这片朦胧里扎了根。

　　彼时父亲还是钢厂轧钢车间的技术员，一双摆弄了十年钢铁的手，突然攥起了厚厚的《计算机原理》。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起毛边，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公式与注解，有的地方还沾着未干的油渍——那是他刚从车间下班，来不及洗手便扑到书桌前留下的痕迹。小屋的桌角摆着一台借来的二手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在他眼里比轧钢机吐出的钢坯更具吸引力。

　　每天吃过晚饭，母亲收拾碗筷的声响刚落，父亲便搬来小马扎，将书本摊在缝纫机台面上——那是家里唯一够宽的“书桌”。山城的夏夜闷热难耐，他额前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书页上晕开小小的墨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书上的逻辑电路图，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二进制代码。有时遇到难题，他会皱着眉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直到某个瞬间眼睛一亮，又立刻坐回桌前，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像是生怕灵感溜走。

　　冬夜更显难熬，屋里没有暖气，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父亲便裹着厚重的棉袄，把双手凑到灯泡下烘一会儿，再继续演算。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那盏灯亮着，他的背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株在暗夜中倔强生长的树。母亲总劝他早点休息，他却只是摆摆手：“这东西不趁热啃下来，过会儿就忘了。”那些日子，他仿佛把自己泡进了计算机的世界里，车间的嘈杂、生活的琐碎，都成了这方小天地外的背景音，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在昏灯下织成了他逐梦的旋律。

　　二、人情里的人生路

　　自学的苦熬终见曙光时，钢厂要组建计算机中心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父亲的心湖。他知道，这是跳出轧钢车间、靠近梦想的唯一机会，可竞争者如过江之鲫，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技术员，毫无优势可言。那段日子，父亲眉间的褶皱深了不少，饭桌上也少见他说话，直到某天晚饭后，他吞吞吐吐跟母亲提起：“要不，找找陈厂长和曾书记？”

　　母亲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去市集割了两斤五花肉，又翻出家里攒了许久的全国粮票，装在一个蓝布包里。傍晚时分，两人揣着忐忑，往陈厂长家去。陈厂长家住在钢厂家属院最前排，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父亲手里的蓝布包被攥得变了形，脚步也有些迟疑。“别慌，咱是凭真本事，只是让厂长知道你的心思。”母亲低声宽慰，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

　　敲开陈厂长家门时，屋里正热闹，几位同事也在串门。陈厂长见是他们，笑着招呼坐下，目光却在父亲手里的蓝布包上顿了顿。父亲局促地把包放在墙角，搓着手说明来意：“陈厂长，我自学计算机有些年头了，知道厂里要建计算机中心，想着自己或许能帮上忙。”陈厂长没立刻应声，只是给他们倒了杯茶，闲聊起厂里的近况。母亲赶紧接过话茬，说起父亲这些年自学的辛苦，说起他半夜还在琢磨电路图，话里话外都是对父亲能力的肯定。直到临走时，陈厂长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你的情况我知道，好好准备，厂里会择优录用。”

　　几天后，两人又去了曾书记家。这次没带太多东西，只是母亲亲手做的一篮北方饺子——曾书记是山东人，总念叨着想念家乡味。曾书记家的炕头很暖和，母亲一边帮着择菜，一边和书记爱人拉家常，父亲则陪着曾书记聊计算机技术，从硬件原理到未来应用，说得头头是道。曾书记听得频频点头，末了说：“年轻人肯钻研是好事，计算机中心需要你这样的人。”

　　一来二去的走动，加上父亲扎实的技术功底，没过多久，厂里便宣布任命他为计算机中心主任。那天父亲拿着任命通知，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有些发红，他知道，这张纸背后，是他无数个日夜的苦读，也是夫妻俩在人情往来中小心翼翼的坚持。

　　三、时代浪潮中的变革

　　父亲就任计算机中心主任时，恰好赶上冶金工业部大力推进计算机技术引进的浪潮。彼时全国冶金行业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期，手工核算、经验操作的传统模式，早已跟不上产能提升的需求，引进计算机成为打破瓶颈的重要举措。

　　冶金工业部专门成立了技术引进小组，从国外引进了一批大型计算机设备，分配给重点钢铁企业，我父亲所在的钢厂便是其中之一。记得那年秋天，几辆载着精密设备的卡车缓缓驶进钢厂，车身上印着“冶金工业部技术引进专用”的字样，引来不少工人围拢观看。设备卸车时，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这些“宝贝疙瘩”——要知道，这些计算机价值不菲，是部里花了大价钱从国外引进的，每一台都承载着提升生产效率的期望。

　　部里还组织了专项培训，父亲作为计算机中心主任，专程去BJ参加学习。据他回来讲，培训课上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钢厂的技术人员，大家都带着满腔热情，恨不得把所有知识都装进脑子里。授课的专家们详细讲解着计算机在冶金生产中的应用，从高炉炼铁的参数监控，到轧钢过程的自动化控制，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计算机的精准运算。部里的领导在培训会上强调，计算机技术是冶金工业现代化的“引擎”，只有掌握好这门技术，才能让中国的钢铁工业跟上世界的步伐。

　　那些日子，父亲每天都泡在计算机中心，和同事们一起调试设备、编写程序，把从BJ学到的知识一点点运用到实际生产中。看着计算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替代了往日厚厚的台账，看着生产效率一天天提升，父亲总说，这是赶上了好时代，是部里的引进政策，给了他们这些技术人施展拳脚的舞台。

　　由于新设备的引进，父亲觉得自己自学那些知识已经跟不上新技术的需要，厂里派父亲前往古城的一所全国重点大学进行为期一年的深造。

　　王天得到这个消息后，心想，变局开始了。这一世我们家要一步到位，直接回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