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炉火与枪声
黑水河发现锡矿与石灰岩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在凯亚斯的核心圈层内。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激起涟漪,旋即被更大的寂静所吞没。对灰石城绝大多数军民而言,生活依旧被围城的阴云和日益紧缩的配给制度所笼罩,压抑得令人窒息。
然而,城堡地窖深处,一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这里原本是储存酒桶和腌货的地方,此刻却被清理出一片空间。墙壁上新开的通风口引入冰冷空气,与中央那座临时砌筑的、简陋却结构奇特的炉窑散发的灼热相互碰撞,形成一股股紊乱的气流。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凯亚斯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大公礼服,只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亚麻衬衣,袖口高高挽起。他正俯身在一个沙模旁,借助着炉火的光亮,仔细检查着刚刚浇铸成型、尚带着暗红色余温的金属部件。财政官莱纳·舒尔茨和卫队长沃尔夫冈·斯塔克站在他身后,脸上混杂着好奇、紧张与一丝难以置信。
“阁下,这……真的能行吗?”舒尔茨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金属件,忍不住低声问道。变卖祖产和借贷换来的资金,有一大半都投入到了这个秘密作坊和黑水河前哨的建立上,这让他这个财政官的心脏时刻承受着煎熬。
凯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把特制的钳子夹起一个冷却了些的部件——那是一个结构明显不同于此时主流火绳枪击发装置的燧发机座。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工匠迥异的精准和目的性。意识深处,那名为【改良燧发枪及标准化弹药生产技术】的选项,正散发着稳定的微光。虽然尚未用“国运点数”正式解锁,但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设计理念,已如同本能般烙印在他的思维里。
“传统火绳,雨天难燃,射击迟缓,暴露目标。”凯亚斯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异常冷静,“燧石打火,更快,更可靠。而标准化的弹药……”他指了指旁边工作台上几个用鹿皮包裹的、大小完全一致的圆柱形小纸包,“能让士兵在混乱的战场上,更快地完成装填,射速至少提升一倍。”
斯塔克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老兵,他太明白射速和可靠性在战场上的意义了。一倍射速,意味着在敌人冲近前,他的士兵能多进行一次齐射!那将是决定生死的差距。
“可是,工艺太复杂,对铁料要求也高,”斯塔克拿起一个锻造好的枪管毛坯,掂量了一下,“我们的铁匠……”
“所以需要新的冶炼法,需要标准化流程,需要分工。”凯亚斯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黑水河的石灰岩,就是为了改进冶炼,去除铁料中的杂质,让它更坚韧。这里的每一个部件,都由不同的匠人负责打磨、淬火,最后再由最可靠的老师傅组装。像钟表一样。”
他看向角落里几位被秘密召集来的、签下最严厉保密契约的老匠人。他们最初面对这些“离经叛道”的设计时,也曾充满怀疑,但在凯亚斯亲自演示了几次关键结构的原理后,质疑逐渐被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所取代。
“第一批,先打造二十支。”凯亚斯下令,“不需要装饰,只要坚固、可靠。完成后,由斯塔克你亲自挑选最忠诚、最沉稳的士兵,组成一个特别火枪队,进行秘密训练。”
“是!阁下!”斯塔克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宫廷总管奥托·冯·海因里希急匆匆地走下地窖台阶,脸色凝重。
“阁下,克莱因男爵和其他几位贵族,又在议事厅聚拢,言辞间对您……颇为不满。他们似乎听到了些关于我们‘浪费资财于无用奇技淫巧’的风声。”
凯亚斯眼神一冷。内部的蛀虫,往往比外部的敌人更致命。
“让他们等着。”他淡淡道,目光重新回到那炽热的炉火上,“或者,告诉他们,我正在为索伦堡打造‘牙齿’和‘利爪’。如果他们等不及,可以亲自来地窖感受一下炉火的温度。”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阁下。”
凯亚斯知道,贵族们的耐心快要耗尽了。维拉尼亚人的最后通牒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必须在内部崩溃和外部进攻同时爆发之前,让这新生的“牙齿”足够锋利。
接下来的日子,灰石城内外,两场赛跑同时进行。
城外,黑水河前哨在斯塔克派去的精干军官指挥下,依托废弃矿坑和密林,建立起了一个简易却防御严密的营地。小规模的锡矿和石灰岩开采已经开始,第一批矿石正通过隐秘的路线,由绝对忠诚的士兵伪装成柴夫,夜以继日地运回灰石城。这条脆弱的补给线,是凯亚斯所有计划的命脉。
城内,地窖作坊的炉火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压低嗓音的交流,成了城堡地下不变的背景音。凯亚斯几乎住在了地窖里,亲自监督每一个关键步骤,解决技术难题。第一支原型燧发枪终于组装完成。
测试选在一个暴风雪的深夜,在城堡最偏僻的内院进行。只有凯亚斯、斯塔克和少数几名核心成员在场。
风雪呼啸,几乎淹没了一切声音。斯塔克亲自操作,按照凯亚斯指导的步骤,装填、压实、举枪、瞄准远处披着冰甲的箭靶。
他扣动了扳机。
“咔哒!”燧石撞击钢轮,火星溅入药池。
“砰——!”
一声清脆、利落的枪响,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帷幕!远比火绳枪沉闷的轰鸣要响亮、要干脆!
远处的木制箭靶应声碎裂!
成功了!
尽管枪身还带着毛刺,工艺远称不上完美,但它的击发如此可靠,在这恶劣的天气下依然成功发射!
斯塔克握着尚有余温的枪管,感受着那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后坐力,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他看向凯亚斯,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凯亚斯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他走上前,检查了一下枪膛和击发机构。
“射程和精度还需要进一步测试和调整。量产的速度也必须加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划时代的一枪只是计划中的一个普通节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第二天清晨,维拉尼亚大营方向,传来了低沉而连绵的号角声。
一队约五百人的维拉尼亚步兵,在骑兵的掩护下,离开大营,开始在灰石城弓箭射程之外列阵。他们并非要立刻发动总攻,更像是一次武力示威,一次施加心理压力的试探。扬·科尔文在用行动告诉凯亚斯:期限将至,你的选择是什么?
城墙上的守军立刻紧张起来,警钟长鸣。
凯亚斯在斯塔克和卫队的簇拥下,登上了面对敌阵的主城墙。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望着远方那一片在雪地中格外刺眼的敌军阵列。
“斯塔克,”他轻声吩咐,“让我们的‘新玩具’,上来透透气。选五个最好的射手。”
片刻后,五名被斯塔克亲自挑选出的、经验丰富且绝对可靠的士兵,抱着五支刚刚从地窖送上来的、还带着机油味的燧发枪,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设的射击位置。他们按照这几日紧急训练的简化流程,开始默默装填。
城下的维拉尼亚军官似乎注意到了城墙上的细微动静,但并未在意。在他们看来,困守孤城的敌人,除了放几支软弱无力的箭矢,还能做什么?
凯亚斯计算着距离、风速。他抬起手。
然后,猛地挥下!
没有多余的命令,五支燧发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热的火舌!
“砰!砰!砰!砰!砰!”
五声急促、响亮、迥异于火绳枪的爆鸣,如同冰雹般砸在寂静的雪原上!
距离超过两百步!这个距离,远超普通火绳枪的有效射程,更是弓箭无法企及的!
城下的维拉尼亚阵列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虽然由于距离和风雪,这轮射击并未造成什么有效杀伤(凯亚斯本意也非杀伤),只有零星铅弹打在盾牌或嵌入雪地,但那突如其来的、从未听过的枪声,以及远超预期的射程,足以让久经沙场的维拉尼亚士兵感到错愕和一丝不安。
几名骑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城墙上的守军,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力惊人的“新式火枪”惊呆了,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和议论!
凯亚斯没有理会城下的骚动和城上的兴奋。他紧紧盯着维拉尼亚阵营后方,那里是指挥官旗帜所在。
他看到那面旗帜停顿了片刻,然后,整个维拉尼亚前锋部队,开始缓缓后撤,一直退到了更远的安全距离外,才重新立阵。
试探结束了。
维拉尼亚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需要重新评估这座看似摇摇欲坠的城池了。
凯亚斯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赌局,开始了。
他转身,对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斯塔克和舒尔茨说道:“加快速度。下一次,我们要的不是威慑,而是毁灭。”
地窖的炉火,必须燃烧得更旺。黑水河的矿镐,必须挥舞得更快。
因为敌人,不会再给他们太多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