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尼亚前锋部队的试探性后撤，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灰石城内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五声迥异于火绳枪的爆鸣，以及远超常规的射程，不仅震慑了城外的敌人，更在城内点燃了一种微妙的希望之火。

　　底层士兵和市民间开始流传起关于“大公的秘密武器”的种种猜测，言语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底气。连带着对日益紧缩的配给制度的怨言，也似乎平息了些许。

　　然而，城堡议事厅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缓和。

　　“鲁莽！彻底的鲁莽！”汉斯·冯·克莱因男爵挥舞着手臂，苍白的脸因激动而泛红，“阁下，您激怒了维拉尼亚人！他们原本或许还会给我们一个体面的投降条件，现在呢？他们只会用更猛烈的进攻来报复！”

　　几位依附于他的贵族纷纷附和，言辞激烈。

　　“那五声枪响，葬送了我们最后谈判的可能！”

　　“那些古怪的火枪，能抵挡几千大军吗？不过是垂死挣扎！”

　　“我们应该立刻派出使者，解释那只是意外，重申我们求和的诚意！”

　　凯亚斯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直到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意外？诚意？”他目光扫过克莱因男爵，“男爵，你是否认为，向屠夫展示你柔软的脖颈，他就会放下屠刀，与你共进晚餐？”

　　克莱因脸色一僵：“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退路？”凯亚斯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从维拉尼亚大军压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投降，是慢性死亡。抵抗，是搏一线生机。我选择后者。”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至于谈判的资格，不是靠乞求得来的，是靠实力打出来的。昨天那五枪，就是告诉扬·科尔文，索伦堡的骨头，没那么容易啃碎。这，就是我们此刻能拥有的，最好的‘诚意’！”

　　“可是我们的存粮……”

　　“我们的兵力……”

　　贵族们还想争辩。

　　“粮食和兵力的问题，我自有安排。”凯亚斯打断他们，语气斩钉截铁，“从现在起，任何再言投降者，以叛国罪论处！散会！”

　　他不再给这些人聒噪的机会，强势地结束了议事。贵族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凯亚斯冰冷的目光下，悻悻然地行礼退去。克莱因男爵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凯亚斯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怨毒。

　　“斯塔克，”凯亚斯对留下的卫队长吩咐，“加强对克莱因及其党羽的监视。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白！”斯塔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处理完内部纷争，凯亚斯立刻将注意力转向更紧迫的问题。他将老总管海因里希和财政官舒尔茨召到书房。

　　“海因里希，自由市港口那边，有回音了吗？”凯亚斯问道。在启动燧发枪计划的同时，他就让海因里希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北海对岸的那个以商业立国、与维拉尼亚素有龃龉的自由城邦发出了求助信号。

　　海因里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消息了，阁下。自由市执政官范·德·海登同意了秘密会面，但地点……他要求定在双方势力交界处，靠近黑水河入海口附近的一处废弃灯塔。时间就在明晚。他只带少量护卫。”

　　凯亚斯眼神微凝。黑水河入海口，那里靠近维拉尼亚人的巡逻范围，风险极大。但自由市是眼下唯一可能提供外部援助的力量，他们的商船队可以突破维拉尼亚并不严密的海上封锁，运来粮食、硝石，甚至雇佣兵。

　　“回复他，我们准时赴约。”凯亚斯没有犹豫。

　　“阁下，这太危险了！”舒尔茨急道，“万一是个陷阱？或者被维拉尼亚人发现……”

　　“风险与收益并存。”凯亚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飘落的雪花，“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外援。斯塔克，你亲自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卫兵，全部配备燧发枪。我们轻装简从，连夜出发。”

　　第二天深夜，风雪依旧。

　　黑水河入海口附近，一座废弃已久的石制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海岬上。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凯亚斯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站在灯塔底层破碎的窗口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斯塔克带着二十名卫兵，散布在灯塔周围的乱石和枯草丛中，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警惕地注视着四面八方。新式的燧发枪枪口指着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上除了翻滚的浪花，空无一物。

　　就在连斯塔克都开始感到焦虑时，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如同鬼火般摇曳着，缓缓靠近。

　　那是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单桅帆船，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海岬背风处下锚。片刻后，一艘小艇放下，几个人影踏着冰冷的海水，登上岸来。

　　为首者同样披着斗篷，身形高大。他走到灯塔入口处，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目光锐利的脸庞，大约五十岁上下，正是自由市执政官，威廉·范·德·海登。

　　“霍恩伯格大公？”他的通用语带着低地口音，目光在凯亚斯年轻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不得不说，您的胆量令人惊讶。”

　　“执政官阁下，为了生存，胆量是必需品。”凯亚斯平静地回应，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灯塔底层相对而立，随从们都留在外面警戒。寒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直说吧，大公阁下。”范·德·海登开门见山，“自由市可以为您提供帮助。粮食、武器、甚至……受过训练的士兵。但这一切，都需要代价。”

　　“索伦堡愿意支付合理的代价。”凯亚斯道，“我们可以用未来的税收、矿产开采权，或者商业特许权作为抵押。”

　　范·德·海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商人式的精明笑容：“那些太遥远了，大公阁下。我们需要更实际、更即时的东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想要您那种……能打响的新式火枪。”

　　凯亚斯心中一震。自由市的消息果然灵通！昨天的枪声，今天他们就知道了具体情报，并且意识到了其价值。

　　“不可能。”凯亚斯断然拒绝，“那是索伦堡生存的根本。”

　　“那么，交易的基础就不存在了。”范·德·海登作势欲走。

　　“等等。”凯亚斯叫住了他，大脑飞速运转。燧发枪技术绝不能外泄，至少在索伦堡站稳脚跟之前不能。但他需要援助，迫切需要。

　　“火枪技术，非卖品。”凯亚斯语气坚决，“但是，我们可以提供另一种合作。索伦堡未来出产的优质锡锭和石灰，可以优先、并以优惠价格提供给自由市。而且，我可以承诺，在解决眼前危机后，与自由市签订独家商贸协议，贵市的商船在索伦堡享有最惠国待遇。”

　　范·德·海登停下脚步，转过身，手指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权衡。锡和石灰是重要的战略和建筑物资，稳定的供应和优惠价格，加上未来的商业特权，这确实是不小的诱惑。

　　“第一批援助，”凯亚斯趁热打铁，给出了具体方案，“我需要足够支撑三个月的粮食，五百磅硝石，一百桶优质火药。作为回报，在危机解除后，第一批五十吨锡锭将以市价七成供应给自由市。”

　　风雪在灯塔外呼啸。范·德·海登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可以。但协议需要书面签署，并用您的纹章和印戒作为凭证。援助物资会分三批，通过秘密航线运抵黑水河入海口，由你们的人接手。第一批，十天内到达。”

　　“成交。”凯亚斯伸出手。

　　两只手在摇曳的火光中紧紧一握。一场关乎存亡的交易，在这风雪交加的废弃灯塔内，悄然达成。

　　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当凯亚斯和斯塔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撤回灰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虽然一夜未眠，但凯亚斯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振奋。

　　外援的渠道，打通了。

　　虽然付出了未来的经济利益，但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粮食和火药，将是支撑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回到城堡书房，凯亚斯立刻召见了舒尔茨和海因里希，安排接应物资和履行协议的具体事宜。同时，他再次来到地窖作坊，督促加快燧发枪的生产和训练。

　　时间，依然紧迫。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困守孤城的绝望大公。他的手中，有了新式的武器，有了隐秘的资源，有了外部援助的承诺。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被他一颗颗激活。

　　接下来，就是要看维拉尼亚的指挥官扬·科尔文，会如何走出他的下一步了。

　　凯亚斯望着地窖中熊熊燃烧的炉火，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他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