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的规矩是谁订下的?”
“我。”
被问及此事,张牧河倒也没为自己开脱。
“当时没现在那么多状况。
虽然我们这帮老兄弟跑到这儿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有段时间了。
但除了庆郡村刚建村时,这伙人所闹出来的事情外,后面基本上没什么大的冲突。
几个特别跳的刺头被我们收拾了后,两村之间也就渐渐太平下来......”
“收拾?”
陆鸿渐见山下两村的村民,对这山贼如此信任,还以为张牧河他们并不会对村民下手。
“对,隔壁并不是没来剿过这匪。
但怎么说呢,剿匪这种事情哪怕是在我们还当差的时候,除非是真的动了上头人的好处,不然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只要把握好这个分寸,一般不会有什么事情。
那几个刺头被我们套上麻袋,押给了狗军阀的狗腿当功绩。
他们能交差了事,便也就不会与我们大动干戈。
更何况,他们即便是剿匪也不会把我们真的剿干净。”
“这又是为何?”
知道怒海当局不怎么作为,但没想到他们会故意不作为的陆鸿渐,一时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真把我们剿干净了,那这伙剿匪队下次可就要上战场,面对其他狗军阀的枪炮了。
我们能和这帮狗腿谈,可其他狗军阀的狗腿未必会和他们谈。
把我们全端了不过是一棍子买卖,这赏属于是有命领没命花,换你你也不见得会干这种事。
好了,跑题了,继续聊正事。”
张牧河大手一挥,示意剿匪的话题就此揭过。
“虽说两村后来关系渐渐太平下来,可这水源的问题依旧是个老大难。
平日里能相安无事,最主要靠的,还是他们没什么事不会刻意接触彼此。
可这八峰山周边就这么一块水源地。
人活着就得吃水,两边在这水源地碰上,嘴碎两句后,事情就很容易越闹越大。
寨门口这鼓,便是因此在抢来后,就搁在那里。
后来我受不了了,就给他们做了安排,一村一天分开取水,免得再惹麻烦。”
“所以当时你是怎么说服两边答应的?”
“与其说是我说服的,倒不如说是两边自己都有结束这破事的意思。
那时两个村子间人数差不多,最开始的那场冲突让两边都死了不少人。
为了不继续死人,两边内部都有相当一部分支持和谈的人。
所以,我不过是给他们做了牵线搭桥,然后处理一些刺头而已。”
听完这话,意识到如今恐怕不能再如当年一般解决的陆鸿渐,低头思考起了对策。
彼时与如今最大的区别,就是嘉眀村与庆郡村之间,出现了实力不平衡的情况。
同时,曾经那些支持和谈,或者说更愿意放下过往恩怨的那些人,大多又都搬离了此地。
这就导致了庆郡村中,出现了仇恨再起,并一举灭掉嘉眀村的心思。
水源这事看起来似乎有理有据,但若真按人数进行重新裁断,很大程度上其实是拖八峰山上的这些山贼下水,让嘉眀村村人误会山贼们的立场。
所以,水源这一说法,很有可能既是理由之一,同样也是一个圈套。
然后这两日所发生的事,最麻烦的问题,便是让两村村内那部分原来可能支持和谈的成员,因这血海深仇而转变自己的立场。
甚至有可能演变成,谁先提出和谈,谁就会被同村之人当作叛徒,群起而攻之的情况。
思索片刻后,陆鸿渐开口道。
“我想了一下,水源一事既要考虑实际情况,酌情给庆郡村更多的份额,但又不可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以防嘉眀村村人认为山寨中人有拉偏架的倾向。
然后,如今若是想要推行这等方案,大概只有这三种办法。
一,最坏的情况,便是借由山寨里多年来,在两村间积累下的声望,亦或者是付诸于武力,强行将这次的方案执行下去。
二,稍好一点的情况,便是我们找到两村之中,没有被这两天的事所波及,或者是波及情况尚可的村民。
从中找出愿意和谈的人,集结他们在两边各自形成一股力量。
三,最好的情况,便是让他们放下如今这已经毫无意义的恩怨,不要再纠结所谓的庆朝与眀朝,承认双方如今都是新国之民,从根源上解决......”
还未等陆鸿渐说完,张牧河便打断了他。
“前两个方案确实如你所说,大概率我们也只能这么处理。
但第三种情况,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幻想。”
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的张牧河,注视着眼前的陆鸿渐。
“你小子,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着什么东西,能让你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吗?”
突然把话题转到这种事情上面的张牧河,让陆鸿渐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有吗?
应该没有吧。
陆鸿渐他,并没有如胡昕玥那般坚定的意志。
他并没有如胡昕玥那般,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持。
见陆鸿渐沉默不语,张牧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上那幅「人有所操」的字画下,一字一句的陈述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抢这两个村子,甚至还会管这两个村子的破事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山上,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山贼吗?
皆因我背后这四个字。”
张牧河一巴掌拍在墙上。
「人有所操」被这巴掌震的左右摆了起来。
“且不论这两村里,最终跑去怒海的那些后生人。
从这两村的建立者身上,他们所传承下来的东西上,我看到了‘气节’二字。
人活着不能没有志气,不能没有操守。
不能因为其他人都妥协了、都屈服了,便放弃自己的过往,放弃自己忠诚的人格。
老子会到这山上当山贼,便是带着一群同样看不惯背弃君主、自立为王的狗军阀,不愿自己的人格受到玷污的铁汉子,为这已经垮台的大庆,上这最后一炷香。
且不论这大庆干了多少缺德事,我张牧河也知道他们不是个东西。
但事情就是这样。
天无二日人无二主。
这八峰山上,以及山脚下这嘉眀庆郡二村,绝大部分人都不会,也不可能去成为这新国的国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