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太康失国的第三个年头，洛水南岸的涂山氏部落迎来了一场连绵的秋雨。十七岁的女娇蹲在部族烧制陶器的窑洞口，望着雨帘中模糊的山影发呆。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坯上刚刻好的玄鸟纹，那是涂山氏世代相传的图腾，据说当年大禹正是看到涂山玄鸟，才定下了与涂山女娇的姻缘。

　　“还在磨蹭什么？“窑工阿母的呵斥声穿透雨幕，“再不上釉，这批祭器赶不上秋收祭典了。“

　　女娇慌忙收回目光，将素白的陶坯浸入青釉浆。釉水泛起涟漪，映出她被窑火熏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额间那点与生俱来的朱砂痣——涂山氏的姑娘们都说，这是洛水神赐的姻缘痣。

　　雨停的那天清晨，女娇去洛水边汲水，撞见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子。他穿着不同于涂山氏的麻布短褐，裤脚还沾着泥点，正蹲在水边清洗伤口。晨光透过水雾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肩背线条，像极了部落巫祝描绘过的上古神祇。

　　“你是谁？“女娇握紧了陶罐的绳结，这一带常有其他部落的人来往，但从未见过这般陌生的面孔。

　　男子转过头，眉骨高挺，眼睛像雨后的洛水般清亮。“我叫石年，从北岸来。“他说话时带着水汽的微凉，“部族迁徙时遇到山洪，与族人走散了。“

　　女娇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是被猛兽抓伤的。涂山氏的姑娘们从小就跟着阿母识草药，她咬了咬唇，从竹篮里取出用桐叶包裹的草药：“这个敷上能止血。“

　　石年接过草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他低声道谢，目光落在她额间的朱砂痣上，忽然愣住了。

　　那天之后，石年便留在了涂山氏。他沉默寡言，却有着惊人的力气，帮着部落劈柴、筑屋，还会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捕鱼——将削尖的树枝掷向水中，总能精准地刺穿游鱼的鳃部。孩子们围着他欢呼，女人们则在背后悄悄议论，说这个外乡男子怕是看上了咱们的女娇。

　　女娇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洛水，总也平静不下来。她会故意绕远路去送陶器，只为经过石年劈柴的地方；会在烧制祭器时多留一个小巧的酒杯，想着或许他能用得上。石年似乎也察觉到了，每次见到她，眼神都会柔和几分，有时还会把捕到的最大的鱼悄悄放在她家门口。

　　部落里的猎手阿蛮看出了端倪。他是部族首领的侄子，从小就被定下要娶女娇。这天他堵住正在编渔网的石年，挥着石斧低吼：“外乡人，离女娇远点！“

　　石年放下手中的藤条，站起身。他比阿蛮高出一个头，气势却温和：“我只是想留在这儿，直到找到族人。“

　　“这里不欢迎你！“阿蛮的石斧劈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一地枯叶。

　　女娇恰好提着陶罐经过，见状冲上前挡在石年身前：“阿蛮，你别欺负人！“她的声音发颤，手心却沁出了汗。这是她第一次违抗部族里默认的婚约。

　　阿蛮气得脸色铁青，却在看到女娇额间的朱砂痣时，硬生生忍住了怒火。涂山氏有规矩，女子若心有所属，旁人不得强逼。

　　那晚，女娇睡不着，悄悄去了窑场。月光下，石年正坐在未烧好的陶坯旁，用手指在湿泥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幅河流与山脉的地图。

　　“你在找回家的路？“女娇轻声问。

　　石年抬头，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嗯，我来自有熊氏，住在嵩山脚下。“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我们部族擅长耕种，能让谷子长得比别处都饱满。“

　　女娇想起部落里时常因为歉收而挨饿的冬天，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等找到族人，我带你去看。“石年的声音很轻，却像窑火一样熨帖了女娇的心。他伸手，想要触碰她额间的朱砂痣，指尖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最终只是帮她拂去了肩上的陶土灰。

　　秋祭前三天，部落首领发现储存的粟米少了许多。阿蛮一口咬定是石年偷的，还带着几个猎手把他绑在了祭台旁的梧桐树上。

　　“不是我。“石年的嘴角破了，是被阿蛮打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阿蛮踹了踹树干，“外乡人，别以为女娇护着你就能胡来！“

　　女娇挤开人群冲进来，挡在石年面前：“粟米是我拿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前几天看到西边山洞里有孤儿，就......“

　　所有人都愣住了。涂山氏虽不富裕，却有接济孤儿的传统，只是私自拿取祭典用的粟米，是要受惩罚的。

　　首领叹了口气，按照族规，罚女娇去看守东边的陶窑，三天内不许参加秋祭。

　　石年被松开时，手臂上勒出了红痕。他望着女娇被阿蛮带走的背影，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朝着她的方向扔去。那是个用河卵石磨成的小雀，翅膀上还刻着细密的纹路。

　　女娇接住石雀，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忽然明白了——那是有熊氏的文字，拼起来正是“等我“。

　　看守陶窑的夜晚格外漫长。女娇坐在窑洞口，听着远处传来的祭典鼓声，怀里揣着石雀，像揣着一团火。半夜时，石年悄悄来了，手里拿着烤好的鱼。

　　“我明天要走了。“他把鱼递给她，“顺着洛水往下游，或许能找到族人。“

　　女娇咬着烤鱼，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鱼皮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你还会回来吗？“

　　石年点头，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是用嵩山玉石雕的玄鸟形状：“这个你拿着，看到它就像看到我。“玉佩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窑火旁，说了很多话。石年讲有熊氏如何凿井灌溉，女娇说涂山氏的陶器如何烧出彩虹般的釉色。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石年才起身离开。

　　“沿着洛水向东，走到与黄河交汇的地方，就能看到嵩山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娇额间的朱砂痣，“我在那里等你。“

　　石年走后，女娇常常坐在洛水边，望着东流的河水发呆。阿蛮还是时常来找她，却不再提婚事，只是每次看到她手里的玄鸟玉佩，眼神都会暗下去。

　　春祭那天，部落里来了群穿着华丽衣裳的人，说是新继位的少康王派来的使者，要征召擅长制陶的匠人去王都。女娇的心猛地一跳，王都就在嵩山脚下，离石年说的地方很近。

　　她主动请缨，首领沉吟许久，终是点头同意了。出发前夜，女娇把石年送的玄鸟玉佩系在胸前，又带上了那个石雀。

　　去往王都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越靠近嵩山，田地里的庄稼就越茂盛，女娇想起石年说的话，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王都比涂山氏的部落大得多，城墙是用夯土筑成的，上面还画着玄鸟图腾。女娇跟着使者走进宫殿时，正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男子议事。那男子穿着麻布衣裳，腰间系着玉琮，侧脸的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石年？“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男子回过头，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除了惊讶，还有些复杂的情绪。

　　“女娇？“他快步走过来，身边的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旁边的使者连忙解释：“大王，这是涂山氏送来的陶匠。“

　　女娇愣住了，手里的陶坯掉在地上摔碎了。“大......大王？“

　　石年，不，现在应该叫少康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还是那么熟悉。“我本是夏王的后裔，当年部族迁徙，正是为了积蓄力量复国。“他望着她额间的朱砂痣，声音温柔如初，“让你等了这么久。“

　　女娇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甜的。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石雀，翅膀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了许多。

　　后来，女娇成了少康王的王后，她把涂山氏的制陶技艺传到了王都，还教会人们用釉彩装饰礼器。人们都说，王后额间的朱砂痣，是上天注定的姻缘记号。

　　许多年后，有人在洛水边捡到一块玄鸟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懂古文字的人说，那是夏朝的文字，拼起来是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