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烟火人间事:民间故事杂谈

第55章 青石巷里的鸳鸯绣

  江南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诗意。暮春时节,苏州城外的枫桥古镇被一层薄雾笼罩,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飞翘的檐角,恍若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镇东头的青石巷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绣坊,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瑶光阁”三个字。

  绣坊的主人是个名叫阿瑶的姑娘。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而是像巷口那株百年海棠,素净中透着温润。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低头穿针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阳光都愿意在她发间多停留片刻。阿瑶的绣活是镇上最好的,她绣的鸳鸯能引来真鸟落在窗棂上,绣的牡丹能让蝴蝶在布面上盘旋。镇上的人都说,这姑娘的指尖沾着灵气。

  阿瑶十六岁那年,母亲染了急病,郎中开的方子总不见效。夜里她抱着母亲枯瘦的手垂泪,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过,城西寒山寺的月下老人很灵验,若有解不开的愁绪,可去求一根姻缘线。她虽不知姻缘线能否救母,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天不亮就揣着攒了半年的碎银,踩着露水往寒山寺去。

  寒山寺的香火很盛,阿瑶挤过香客,在月下老人的塑像前虔诚地跪下。她没求姻缘,只望着塑像手中缠绕的红线,低声许愿:“若能换母亲安康,阿瑶愿用往后所有缘分相抵。”说罢,从腕上褪下母亲给的银镯子,轻轻放在供桌上。起身时,她看见供桌角落缠着一小截红线,像是被香客不小心遗落的,便悄悄拾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说来也奇,自那以后,母亲的病竟真的渐渐好转。阿瑶却再也没梦见过心上人,夜里做的梦总是空落落的,像深秋的庭院,连风都带着凉意。她把那截红线缝在了贴身的荷包里,想着许是自己的愿起效了,往后便要守着母亲和绣坊,安稳过一生。

  那年秋天,镇上忽然来了个异乡人。他背着个半旧的画篓,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目清朗,眉宇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年轻人说自己叫逸尘,是个画师,从临安来,要在镇上住些时日,画一画江南的秋景。

  逸尘租下了瑶光阁对面的空置厢房。每日清晨,阿瑶推开绣坊的门,总能看见他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对着晨雾中的小桥流水写生。他画画时很专注,眉头微蹙,手指握着画笔轻轻颤动,仿佛要把眼前的景致都揉进心里。有一次阿瑶晾绣品,一片绣着红叶的丝帕被风吹落,正好飘到逸尘的画纸上。他抬头时,目光撞进阿瑶惊慌的眼眸里,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姑娘的绣活,真是巧夺天工。”逸尘拾起丝帕,指尖触到上面细腻的针脚,语气里满是赞叹。

  阿瑶脸颊发烫,慌忙接过丝帕:“公子谬赞了。”

  自那以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逸尘常来绣坊看阿瑶刺绣,有时会给她讲临安的繁华,讲西湖的苏堤春晓,讲灵隐寺的千年古刹。阿瑶则教他辨认丝线的颜色,告诉他哪种花要配哪种针法。逸尘画了幅《枫桥夜泊》,阿瑶便照着画绣了幅同款绣品,针脚细密,连船上渔火的光晕都绣得恰到好处。

  “你看,”逸尘指着画中水边的芦苇,“这里该用金线勾边,才显得有月光照在上面。”

  阿瑶抿嘴笑:“公子是想让我费些丝线呢。”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却真的找出珍藏的金线,一点点绣上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金线在布面上闪烁,竟真的有了月光流动的模样。

  深秋的一个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逸尘冒雨跑来找阿瑶,怀里揣着幅刚画好的画。画中是瑶光阁的窗景,阿瑶正低头刺绣,窗外的海棠落了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送给你。”逸尘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紧张,“我画了很久。”

  阿瑶展开画卷,指尖抚过画中自己的眉眼,忽然想起那个空落落的梦。她抬头望逸尘,见他耳尖发红,眼神里的温柔像要溢出来,心跳竟漏了一拍。巷口的雨敲打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都没说话,却听见了彼此心里悄悄萌发的情愫。

  日子像绣架上的丝线,慢慢缠绕出温柔的形状。逸尘会在阿瑶绣累时,泡一杯温热的菊花茶;阿瑶会在逸尘熬夜作画时,留一盏昏黄的灯。他们常在月下散步,走过枫桥,走过石板路,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偶尔碰到一起,便会像受惊的小鹿般分开,却又忍不住偷偷靠近。

  冬至那天,逸尘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阿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可我想……”

  阿瑶没等他说完,便接过玉簪,轻轻插在发间。“我知道。”她望着逸尘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公子的画,能一直有我。”

  逸尘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因常年刺绣有些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截红线:“这是我来时,在寒山寺求的。方丈说,真心相爱的人,能被红线系住。”

  阿瑶的心猛地一跳,想起自己荷包里的那截红线。她把逸尘的红线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两截红线竟像是原本就该在一起似的,紧紧缠绕起来,再也分不开。

  就在两人以为能这样相守一生时,变故悄然而至。

  城里的王员外听说了阿瑶的美貌和绣技,派了管家来提亲,说要纳她做第五房姨太。王员外年过半百,性情暴戾,前几房姨太不是被折磨死,就是跑了。阿瑶自然不肯,母亲抱着她的手哭:“傻孩子,咱惹不起啊。”

  逸尘得知消息,连夜去找王员外的管家,说自己要娶阿瑶。管家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道:“你一个穷画师,也配和员外抢人?识相的就赶紧滚出枫桥,不然有你好受的!”

  几日后,逸尘外出写生,回来时被几个蒙面人堵在巷口,打得遍体鳞伤。他挣扎着爬回住处,阿瑶见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知道,这是王员外的警告。

  “阿瑶,我们走。”逸尘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血,“去临安,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阿瑶点头,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上母亲留下的绣架和逸尘的画具。三更时分,两人趁着月色悄悄离开枫桥。走之前,阿瑶回头望了眼瑶光阁,那扇熟悉的窗里,曾有过多少温柔的时光。

  他们一路向南,风餐露宿。逸尘的伤还没好,走不了远路,阿瑶便背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路过一片竹林时,逸尘咳嗽着说:“阿瑶,我给你画张像吧,就画你现在的样子。”

  阿瑶笑:“满脸尘土,有什么好画的。”

  “好看。”逸尘从怀里掏出画笔,在粗糙的纸上勾勒,“眼里有光。”

  画到一半,忽然传来马蹄声。王员外的人追来了。逸尘把阿瑶往竹林深处推:“你走,我拦住他们!”

  阿瑶不肯:“要走一起走!”

  “听话!”逸尘塞给她那个装着红线的锦囊,“拿着它,到了临安,去城西找我师父,他会帮你。”

  没等阿瑶反应,逸尘已经冲了出去,故意把追兵引向相反的方向。阿瑶躲在竹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和逸尘的痛呼声,心像被生生撕裂。她知道自己不能拖累他,咬着牙,朝着南方拼命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天渐渐亮了。阿瑶累得倒在路边,锦囊里的红线掉了出来,一半染了血,一半还带着逸尘的体温。她把红线紧紧攥在手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瑶最终还是没能去成临安。她在路上生了场大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身边放着个空药碗。一个砍柴的老汉说,是在路边救了她。她浑浑噩噩地在庙里住了下来,靠着给附近的村民绣些帕子换些吃的。她常常坐在庙门口,望着南方,手里摩挲着那截红线,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绣了无数幅画,全是逸尘的样子。有时是他坐在巷口写生,有时是他在月下对她笑,针脚里全是思念。她听说王员外后来因为贪赃枉法被抄了家,却始终没有逸尘的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卖到了关外,阿瑶不肯信,她总觉得,那根红线还系着他们,他一定还活着。

  这年春天,阿瑶去镇上卖绣品,路过一家画铺,看见里面挂着幅《鸳鸯戏水图》。画中的鸳鸯栩栩如生,水面的波纹像真的在流动,那笔法,像极了逸尘。她冲进画铺,抓住掌柜的问:“这画是谁画的?”

  掌柜的见她激动,忙说:“是临安来的逸尘先生画的,他现在就在镇上的客栈。”

  阿瑶的心狂跳起来,她抱着绣品,疯了似的往客栈跑。跑到客栈门口,正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出来。他比三年前瘦了些,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疤痕,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

  “逸尘!”阿瑶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逸尘猛地回头,看见阿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手里的画筒掉在地上,画卷散落出来,全是阿瑶的画像,从少女到如今,每一张都带着浓浓的思念。

  “阿瑶……”他一步步走上前,声音颤抖,“我找了你三年。”

  原来,当年逸尘被追兵打晕后,被路过的画师救了,辗转回了临安。他四处打听阿瑶的消息,听说她去了南方,便一路画着她的样子找过来。他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都能认出来,因为她的样子,早就刻在了他心里。

  那天,阳光正好,镇上的花开得灿烂。逸尘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里面的红线和阿瑶的那截,依旧紧紧缠绕着。他把红线系在阿瑶的腕上,又系在自己的腕上,打了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这一次,再也不分开了。”他说。

  阿瑶点头,泪水落在红线上,像一颗颗晶莹的珠子。她知道,那些空落落的梦,终于有了归宿。

  后来,他们回到了枫桥,重新开起了瑶光阁。绣坊里,常常能看见这样的景象:阿瑶坐在绣架前刺绣,逸尘坐在旁边画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绣不尽的画。巷口的海棠开了又谢,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换了又换,只有那根红线,始终系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岁月里,酿成了最温柔的模样。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