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商墟月
商王武丁三十七年的孟秋,洹水两岸的芦苇刚抽出白绒,小乙在殷墟的陶窑边摔碎了第三只鬲。黏土混着细沙粘在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像块洗不净的伤疤。窑工头的斥骂从土坯墙后撞过来:“再烧坏窑里的祭品,就让你去给王陵区的人殉挖坑!”
小乙慌忙用草绳擦手,眼角余光瞥见西墙外的桑树林里,有抹绛色裙裾一闪。他认得那裙角的回纹——是负责织造祭祀礼服的女红奴阿鸾。今早送陶坯去宗庙时,他看见她正踮脚往青铜鼎上缠丝线,阳光顺着她垂落的发辫滑下来,在鼎耳上碎成金斑。
“小乙哥,”阿鸾的声音裹着桑叶的清香飘过来,“我织坏了祭旗的穗子,要找些赭石粉染新线。”她手里攥着半块麻布,上面本该绣着玄鸟纹样的地方,歪歪扭扭爬着道墨痕。
小乙的心猛地跳起来。他去年在王都郊外的取土场见过赭石矿,那地方挨着洹水的支流,岸边的石头总被水浸得发亮。“我……我下午要去取陶土,顺路帮你带些回来?”话一出口,他就懊恼自己的结巴。
阿鸾的脸颊泛起红晕,像被夕阳染过的殷墟夯土。“那多谢你了。”她从麻布口袋里摸出块烤得焦黄的麦饼,“这是我偷偷留的,你拿去垫垫肚子。”麦饼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小乙捏着它,感觉比窑里的火还要烫。
取土场在洹水下游的断崖边,小乙挖了半筐陶土,又沿着河岸找赭石。秋阳把河水晒得暖洋洋的,水面漂着几片梧桐叶,像谁丢下的信笺。他想起阿鸾绣坏的玄鸟——那是商王的图腾,传说简狄吞下玄鸟蛋,才生下商的始祖契。要是连图腾都绣坏,说不定会被当成对鬼神的不敬。
正想着,他忽然看见浅滩上有块拳头大的赭石,石面上天然印着对交颈的鸟纹。他赶紧蹚水过去捡,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呼救声。
是个采桑的女奴掉进了深潭,岸上的人慌作一团,却没人敢下去——这潭水据说连通着地下的黄泉,擅闯的人会被河伯拖去做祭品。小乙把赭石塞进怀里,扯掉粗布短打就跳了下去。潭水比他想的要冷,像裹着层冰碴,他摸到女奴的衣襟时,脚踝忽然被水草缠住了。
“抓紧我!”他吼着把人往岸边推,自己却被水草越缠越紧。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水面浮着团金光,像阿鸾裙角的回纹在闪。等他呛着水被拖上岸,怀里的赭石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那对玄鸟纹愈发清晰了。
傍晚回到陶窑,小乙把赭石递给阿鸾时,她正对着破掉的祭旗掉眼泪。“巫祝说明天就要用祭旗,可我怎么也绣不好玄鸟。”她的指尖被针刺得全是小血点,像落在麻布上的朱砂。
小乙把带鸟纹的赭石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阿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地抚摸着石面上的纹路,忽然抬头望着他:“小乙哥,你能帮我个忙吗?”
那天夜里,宗庙的侧殿还亮着灯。阿鸾把赭石磨成粉,和着桐油调成颜料,小乙就蹲在旁边帮她拉直麻布。祭旗要绣在黑色的帛上,玄鸟得用金线,可他们只有染了赭石的麻线。“这样会不会太简陋了?”阿鸾的针悬在帛上,迟迟不敢落下。
小乙想起白天在潭里的感觉,那些缠绕脚踝的水草,倒像是把他往阿鸾这边拉。“简狄不也是寻常女子吗?”他低声说,“说不定玄鸟本来就喜欢朴素的样子。”
阿鸾的针终于落下去了。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她的丝线在帛上游走,他的陶土指甲不小心蹭到帛面,留下个浅灰的印子。等天快亮时,那对交颈的玄鸟终于绣好了,赭石色的鸟身配着麻线的翅膀,倒比宗庙青铜器上的纹样多了几分活气。
可麻烦还是找来了。巫祝检查祭旗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灰印。“这是谁的污迹?”他举着祭旗喝问,青铜面具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对鬼神不敬,当以人殉谢罪!”
阿鸾脸色煞白,刚要跪下,小乙突然往前一步:“是我碰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赭石,“这纹样是照着河伯显灵的石印绣的,求巫祝明察。”
巫祝拿起赭石细看,又对着太阳照了照,忽然变了脸色。“河伯显灵,乃是吉兆!”他捧着祭旗往大殿走,“这祭旗要供在太庙里,让商王也瞧瞧!”
人群散去后,阿鸾拉着小乙跑到桑树林里。秋风吹落几片叶子,落在她新绣的玄鸟纹鞋上。“小乙哥,”她从袖里摸出个香囊,上面绣着两只依偎的小鸟,“这个送你,用你找的赭石染的线。”
香囊里装着晒干的艾叶,清香里混着阳光的味道。小乙把它系在腰间,感觉比窑里的黏土还踏实。“等秋收后,我想求管事把你调到陶窑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可以在陶坯上画玄鸟,我来烧。”
阿鸾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香囊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可我们是奴隶啊,”她哽咽着说,“哪能自己做主。”
殷墟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冷雨过后,洹水涨了起来,淹没了岸边的取土场。商王要祭祀河伯,管事让小乙去烧一批新的陶俑,说要扔进河里当祭品。
“这次的陶俑要做成男女成对的,”管事踢着地上的陶土,“巫祝说这样能让河伯高兴,明年就不会淹了庄稼。”
小乙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每次祭祀河伯,除了陶俑,有时还要选一对年轻奴隶沉河。他趁着夜里赶工,把陶俑捏成他和阿鸾的样子:男俑腰间系着香囊,女俑发间插着桑枝。烧窑时,他特意往火里添了些柏叶,据说这样能让陶俑有灵性。
祭祀那天,小乙被派去抬陶俑,阿鸾则要去宗庙前表演玄鸟舞。他看见她穿着新做的绛色舞衣,发间插着真正的桑花,在鼓声里旋转时,像只正要起飞的玄鸟。可当巫祝念起祷词,说要选一对“有灵犀”的奴隶陪陶俑下河时,他看见阿鸾的舞步突然乱了。
“就那对!”巫祝指着他们,青铜面具后的眼睛闪着寒光,“男的烧出河伯显灵的陶土,女的绣出吉兆的祭旗,正好做河伯的配偶!”
两个武士立刻上来抓他们,小乙突然抱住阿鸾,往洹水岸边跑。身后传来箭镞破空的声音,他拉着她跳进刚退潮的河滩,躲进芦苇丛里。
“小乙哥,我们跑不掉的。”阿鸾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如……不如就认了吧。”
小乙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又摸出块陶片——是他今早从窑里捡的,上面沾着没烧尽的柏叶。“你看这陶片,”他把陶片凑到她面前,“烧的时候我许愿了,说要和你像连理枝一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远处传来呼喊声,火把的光在芦苇上跳动。小乙突然拉起阿鸾往深潭跑,那里的水最深,岸边有棵老桑树,树根盘在水里,像天然的桥。“还记得那块赭石吗?”他笑着说,“河伯要是真要配偶,就让他收陶俑吧。”
他们刚跑到潭边,武士们就追上来了。小乙把阿鸾推上桑树,自己转身去挡。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跌进水里时,看见阿鸾也跟着跳了下来。
冰冷的潭水再次裹住小乙,可这次他不觉得冷。阿鸾抱着他,像抱着块烧红的陶坯,他们腰间的香囊缠在了一起,像两只交颈的鸟。他听见她在耳边说:“生不能同窑,死就同水吧。”
武士们在潭边打捞了三天,只找到那对陶俑和半块绣着玄鸟的香囊。管事把陶俑扔进河里,骂骂咧咧地走了,没人注意到潭边的老桑树上,新抽出了两枝缠在一起的嫩芽。
第二年春天,洹水两岸的陶窑边突然长出许多桑树,桑叶上都带着浅褐色的斑点,像极了赭石染的线。有个老窑工说,那是小乙和阿鸾变的,他们把自己烧进了泥土里,好让所有的奴隶都能在桑树下见一面。
后来商王迁都,殷墟渐渐成了废墟,可那片桑树林却越长越茂。有赶路人在月下经过,说看见过两个身影在桑树下做陶,男的捏坯,女的画鸟,他们的影子交叠在地上,像极了交颈的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