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骨笛
一、桑林初遇
夏启十三年的桑月,涂山脚下的姚女第一次见到姒杼时,他正蹲在溪边清洗一支断裂的骨笛。彼时她背着半篓刚采的朱果,裙摆沾着苍耳子,远远望见那抹玄色葛布袍角,还当是山外游方的巫祝。
“这鹿骨笛裂了纹,吹不得《大夏》乐了。”青年抬头时,额间的玄鸟纹刺青在日头下泛着靛青。姚女后退半步,才看清他腰间悬着的玉璋——那是王族子弟才配佩戴的礼器。她慌忙垂下眼,将朱果往篓深处塞了塞,这是部落要献给夏王的贡物,撞见王族子弟私藏可是大罪。
姒杼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闻涂山氏擅制骨笛,姑娘可否帮我看看?”他指尖捻着断裂处,指腹结着层薄茧,倒不像养尊处优的王子。姚女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接过骨笛。鹿骨温润,断口却锋利,显是被硬物猛击所致。
“需得找块同岁的麋骨补接,再用蜂蜡密封。”她指尖划过裂纹,“不过补好也难复原音,王子殿下不如另制新笛。”
“我偏爱这一支。”姒杼望着溪水里碎金般的阳光,“三年前在羽山围猎,亲手猎的麋鹿,笛孔还是伯益大人帮我钻的。”
姚女猛地抬头。伯益是大禹治水时的功臣,去年却因“谋逆”被夏王诛杀在羽山。她慌忙捂住嘴,却见姒杼已低头用草叶擦拭笛身,侧脸在树荫里明明灭灭,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
那日他们在溪边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过桑林。姚女教他辨认哪种麋骨适合制笛,姒杼则讲起都城斟鄩的趣事:宫殿的梁柱是从会稽山运来的巨木,刻着九尾狐的纹样;乐师们弹的瑟有五十根弦,弹到动情处能引得凤凰落庭;还有祭祀时用的青铜鼎,煮肉时会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姚女托着腮,眼里映着晚霞。
“嗯,随父王南巡过三苗,也去过大漠看日晷。”姒杼忽然从怀里掏出块青玉佩,雕着只振翅的玄鸟,“这个送你,明日我来取笛。”
姚女捏着玉佩跑回部落时,衣襟都被露水打湿了。母亲见她攥着王族玉佩,吓得脸色发白,连夜将玉佩塞进陶罐埋在后山。“王族的人碰不得,”母亲的手直抖,“你忘了阿姊是怎么没的?”
阿姊三年前被选入宫中当舞女,去年冬天传来消息,说在祭祀时被当作“人牲”献祭给了苍天。姚女缩在草席上,摸着腕间阿姊留的骨镯,那是用雉鸡的跗跖骨做的,比任何玉佩都温润。
二、骨笛传情
次日清晨,姚女提着修好的骨笛去了溪边。姒杼已在老地方等她,身边放着只陶罐,揭开时飘出黍米的甜香。“这是都城来的蜜糕,你尝尝。”他用木匕挑出一块,黄澄澄的沾着蜜浆。
姚女咬了小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她把骨笛递过去,补接处缠着细细的葛藤,用蜂蜡封得严丝合缝。姒杼放到唇边试吹,清越的笛声惊飞了枝头的白鹭,只是尾音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得变了调。
“很好听。”他笑着点头,从陶罐里又拿出块蜜糕,“作为谢礼,我教你吹《大夏》如何?”
姚女摆手:“我们涂山氏只配吹祭祀的巫音。”
“音乐哪有贵贱。”姒杼执起她的手按在笛孔上,“你看,按住这三孔是‘宫’,放开是‘商’,就像河水流动,本就该自由自在。”他的掌心温热,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姚女的脸腾地红了,却没抽回手。
此后半月,他们总在桑林相见。姒杼教她吹《大夏》乐,她则带他去密林深处找适合制笛的兽骨。他说都城的贵族都穿绢帛,她便用葛布给他缝了个装笛的布袋;她说部落的巫祝能用骨笛引来百鸟,他就教她辨认星象,说北斗七星的排列像极了七孔骨笛。
一日雨后,姒杼带来支青铜匕首,鞘上镶着绿松石。“我要随父王去讨伐有扈氏了。”他蹲在姚女身边,帮她挖着埋在土里的麋骨,“这匕首你留着,若有人欺负你……”
“我不怕。”姚女抢过匕首,却发现他袖口沾着暗红的血迹。她猛地按住他的胳膊:“你受伤了?”
姒杼慌忙遮掩:“小伤,昨日练箭时蹭的。”但姚女已摸到他上臂的绷带,渗出血迹的地方足有手掌宽。她想起前日部落里传来的消息,说王子姒杼因顶撞夏王,被杖责三十逐出王宫。
那晚的月亮很圆,像面银镜挂在涂山顶上。姚女烧了草木灰帮他清洗伤口,姒杼咬着根草茎,额上渗着冷汗却一声不吭。“为什么顶撞大王?”她轻声问,棉签蘸着烈酒擦过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们要把伯益大人的族人都贬为奴隶。”姒杼的声音发紧,“那些人都是治水时的功臣,伯益大人更是被冤枉的。”
姚女的手顿住了。她想起阿姊死前托人带回的信,说在宫中见过伯益大人的画像,画像下的青铜鼎总在深夜发出呜咽。那时她不懂,如今才明白,那呜咽或许不是鼎鸣,而是冤魂的泣诉。
“这支笛你带着。”姚女从怀里掏出支新制的骨笛,用锦鸡的尾羽缠了笛身,“涂山的巫祝说,骨笛能护佑远行的人。”
姒杼接过笛,指尖抚过温润的笛身:“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斟鄩的凤凰。”他忽然凑近,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像晨露落在花瓣上。“若我回不来……”
“你必须回来。”姚女捂住他的嘴,眼眶发热,“我还没教你用骨笛引来白鹿呢。”
三、烽火狼烟
姒杼走后的第三个月圆,涂山的桑林结满了紫黑色的桑葚。姚女每天都去溪边等,布袋里的骨笛被摩挲得发亮,却总也等不到那个玄色的身影。部落里开始流传,说有扈氏叛乱得很凶,夏军节节败退,连王子姒杼都战死在甘泽了。
母亲劝她死了心:“王族的人,哪会真把我们放在心上。”她却每天都往桑林跑,带着那支修好的鹿骨笛,吹着姒杼教她的《大夏》乐。笛声穿过桑林,越过溪水,不知能飘向何方。
秋分时,夏王派来的使者到了涂山。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宦官,尖着嗓子宣读王令:要涂山氏选出十名貌美少女,送入王宫为妃。使者的目光扫过排队的少女,最后停在姚女身上:“这姑娘不错,眉眼像极了当年的女娇夫人。”
女娇是大禹的妻子,涂山氏的骄傲。但姚女知道,这不是夸赞。去年被选入宫的少女,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她攥紧袖中的青铜匕首,指尖都嵌进了肉里。
当晚,母亲把她藏进后山的溶洞。“洞里有我早就备好的干粮和水,”母亲塞给她个陶罐,“等使者走了再出来。”陶罐沉甸甸的,姚女打开一看,竟是那枚被埋的玄鸟玉佩,还有支新制的骨笛,笛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巫祝用龟甲占卜的结果,”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跟着玄鸟飞的方向走,能找到你想找的人。”
姚女在溶洞里躲了三天三夜,听着外面传来使者的怒骂和族人的哭喊。第四天清晨,她听到洞外传来熟悉的笛声,是《大夏》乐,却吹得断断续续,像只受伤的鸟儿在哀鸣。
她跌跌撞撞跑出去,看见姒杼靠在洞口的老桑树下,左臂空荡荡的,玄色葛袍染成了暗红。他看见姚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举起右手,手里攥着支缠着锦鸡尾羽的骨笛——正是她送他的那支。
“我回来了。”他笑了,眼里却滚下两行泪,“甘泽之战赢了,但我弄丢了……”他想说弄丢了胳膊,却被姚女扑进怀里捂住了嘴。
“回来就好。”她把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里,闻着熟悉的草木气息,“我们去看斟鄩的凤凰,去羽山找白鹿,你说过的。”
姒杼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不能带你去都城了。”他从怀里掏出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夏”字,“父王要杀我,说我私通有扈氏。”他的右臂紧了紧,“我带了伯益大人的族人逃出来,他们现在藏在密林里。”
姚女忽然明白母亲给的骨笛上刻的是什么了——那是涂山通往密林的路径图。她拉着姒杼往溶洞走:“我知道有条路能去东海,那里有个岛,住着舜帝的后裔,他们不会向夏王臣服。”
四、东海潮声
他们在密林里走了二十七天。姚女用骨笛引来鸟兽,为大家寻找食物;姒杼则用那支断过的鹿骨笛吹奏《大夏》乐,鼓舞士气。伯益的族人里有个老乐师,见了那支骨笛,忽然老泪纵横:“这是伯益大人亲手打磨的笛尾,他说要留给懂乐的人。”
渡过淮水时,遇到夏王派来的追兵。姒杼让姚女带着族人先走,自己带着几个精壮断后。姚女抱着他的腰不肯放,他却把青铜匕首塞进她手里:“拿着,等我去找你。”他的眼神像涂山的月光,明亮又坚定,“记住,往玄鸟飞的方向走。”
那是姚女最后一次见他。她带着族人在东海的荒岛上住了下来,岛上多芦苇,风一吹就像在唱歌。她每天都坐在崖边,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吹着那支鹿骨笛。笛声穿过海浪,越过云层,不知能否传到他耳中。
三年后的春天,岛上飞来了一群玄鸟,绕着崖顶盘旋悲鸣。姚女的心猛地一跳,跟着玄鸟往岛的另一端跑。在一片开满紫花的崖壁下,她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姒杼靠在礁石上,怀里紧紧抱着支骨笛,正是她缝的那个葛布布袋,只是已被海风蚀得发白。
他的胸口插着支青铜箭,箭头没入很深,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姚女跪在他身边,发现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青玉佩,正是当年送她的那枚玄鸟佩,只是已断裂成两半。
老乐师说,姒杼带着残部且战且退,一路护着伯益的族人来到海边,最后身中七箭倒在这里。他怀里的骨笛,笛孔里还塞着片桑树叶,是涂山特有的那种。
姚女把姒杼葬在开满紫花的崖顶,面朝西南方,那是斟鄩的方向。她将那支鹿骨笛和断裂的玉佩一起放进墓里,又在墓前种了棵桑树。
每年桑椹成熟时,她都会坐在桑树下吹笛。岛上的孩子们问她吹的是什么曲子,她总是笑着说:“这是《大夏》乐,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自由的风吹过桑林的声音。”
许多年后,有人在东海岛上发现了一群擅长制笛的人,他们的骨笛音色清越,能引来百鸟。据说他们的首领是位女子,总在月圆之夜坐在崖边吹笛,笛声里有桑林的沙沙声,有溪水的潺潺声,还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呜咽,像在诉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而那支断过的鹿骨笛,据说被埋在最高的那棵桑树下,笛孔里永远卡着片桑树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谁在低声哼唱着未完的歌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