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墟的西王母瑶池边，长着一株千年不谢的瑶草。她本是混沌初开时凝结的晨露所化，因沾染了瑶池仙气，修出了人形。每当月上中天，她便会褪去草叶般的青衣，化作梳双环髻的少女，坐在池边看水中的月影碎成银鳞。

　　这年秋分，瑶池来了位不速之客。那是个披着玄色披风的少年，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偏要做出沉稳模样。他指尖捏着枚青铜箭镞，箭羽上还沾着星尘——那是天帝长子，掌管星辰轨迹的少昊。

　　“你便是那株能医活死人的瑶草？”少昊的声音像碎冰撞在玉磬上，清冽却带着寒意。

　　瑶草将刚探出水的脚缩回去，青裙沾着的水珠滚落在莲台上：“我只能让枯木逢春，人死了……魂魄都散了，如何能回？”

　　少昊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星河：“若魂魄未散呢？”

　　原来三日前，少昊在巡视北斗时，撞见祝融与共工在不周山争斗。慌乱中，随他同去的侍女灵汐为护他，被共工撞断的山岩砸中，魂魄虽被他用镇魂铃锁住，肉身却已开始腐朽。天帝说这是天命，可少昊偏不信。

　　“月圆之夜，我的灵力最盛。”瑶草看着他紧抿的唇，不知怎的就松了口，“但要用你的心头血做引，还要……”

　　“还要什么？”少昊追问。

　　“要你十年阳寿。”瑶草垂眸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万物平衡，我偷天换日，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少昊毫不犹豫地应了。

　　接下来的七夜，少昊都守在瑶池边。瑶草发现这位星神并非总是冷冰冰的，他会在她梳理草叶时，笨拙地帮忙拂去沾在发间的露珠；会在她说起人间趣事时，眼里泛起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他还会给她讲星空的秘密，说北斗七星其实是七位上古神人的化身，说银河是女娲补天时不慎洒下的天河。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少昊指着夜幕中一颗璀璨的星辰，“那是启明星，掌管黎明。灵汐说，每次看到它，就像看到希望。”

　　瑶草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她偷偷掐了片自己的叶子，趁少昊不注意，塞进他的袖中：“这个……能安神。”

　　少昊愣了愣，将那片翠绿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像有电流窜过。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瑶草将自己千年的灵力凝聚成一颗碧色的珠子，少昊割开掌心，殷红的心头血滴在珠子上，瞬间化作一道红光，将灵汐的身体包裹住。瑶草看着少昊苍白的脸，咬了咬唇，将自己一半的修为渡给了他——她不想他因为十年阳寿的损耗，变得太过虚弱。

　　当灵汐缓缓睁开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少昊冲过去将她扶起，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瑶草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转身想躲回草丛里，却被少昊叫住。

　　“瑶草，谢谢你。”少昊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我会报答你的。”

　　瑶草摇摇头，想说不必，却见灵汐依偎在少昊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她：“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那一刻，瑶草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挥挥手，化作一道青光，钻进了草丛中。

　　此后，少昊果然常来瑶池，只是身边总跟着灵汐。他会带来人间的锦缎，带来西域的香料，甚至带来东海的珍珠，可瑶草都没收。她只是在他每次来的时候，悄悄将最鲜嫩的叶子舒展在阳光下，好让他能看得清楚些。

　　直到那天，少昊独自来了。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的星河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灵汐……记起前世了。”少昊坐在池边，声音沙哑，“她本是月神的侍女，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如今尘缘已了，要回月宫复命了。”

　　瑶草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我留不住她。”少昊苦笑一声，“就像我留不住流逝的时光，留不住……”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瑶草，“留不住想留的人。”

　　瑶草的心猛地一颤，她鼓起勇气问：“那你……会难过吗？”

　　少昊沉默了很久，久到瑶草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可我更后悔的是，明明有个人一直在身边，我却直到失去后才发现。”

　　他伸手想触碰瑶草的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将一枚玉佩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玉佩是用暖玉雕琢的，上面刻着一颗闪烁的星辰。

　　“这是我的本命玉佩，能保你平安。”少昊站起身，“我要去闭关了，天帝说我损耗的阳寿和灵力，需要静心修炼才能补回来。”

　　瑶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拿起那枚玉佩，冰凉的玉质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暖。她将玉佩贴身藏好，开始日复一日地等待。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瑶池的莲花谢了又开，昆仑山上的积雪融了又结，少昊却再也没有回来。

　　有路过的仙童说，少昊在闭关时走火入魔，魂飞魄散了；也有老神仙说，他其实是被天帝罚去镇守北冥深海，永世不得离开；还有人说，他化作了一颗星辰，永远地守护在瑶池上空。

　　瑶草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她只是每天都往天上看，希望能看到那颗熟悉的星辰。她的灵力越来越弱，因为那次渡给少昊的修为，几乎耗尽了她一半的根基。她的叶子开始泛黄，容颜也日渐憔悴。

　　直到那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神仙路过瑶池，看到奄奄一息的瑶草，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可知少昊为了让你能修成正果，用自己最后的神魂与天帝交易，换了你一世的仙籍？”

　　瑶草愣住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老神仙继续说道：“他知道自己损耗的阳寿和灵力太多，撑不了多久，怕你伤心，才故意躲着你。他还说，若有来生，他不愿再做什么星神，只想做瑶池边的一株草，能日日陪着你。”

　　瑶草捧着那枚玉佩，泣不成声。她突然想起少昊曾说过，启明星代表着希望。她抬头看向天边，果然看到一颗明亮的星辰正在破晓的晨光中闪耀。

　　“少昊……”瑶草轻声呼唤着，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我等你。”

　　从那以后，瑶池边多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它白天是青翠的瑶草，夜晚却会开出一朵洁白的花，花瓣上闪烁着星光般的光泽。每当启明星升起时，花瓣便会轻轻颤动，像是在与天上的星辰对话。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瑶池的水依旧清澈，昆仑的雪依旧洁白，而那株瑶草，也依旧在等待着她的星神归来。有人说，在某个月圆之夜，曾看到一位披着玄色披风的少年，静静地站在瑶草边，指尖轻抚着花瓣，眼中满是温柔。

　　或许，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