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这一句“我要回家”,虽然不是高声喊出来的,可是殿中文武群臣,还有李世民以及屏风后的长孙皇后,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这才想起,这位外国皇子使节,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只见这位少年带着身边的三位娘子,给面前的七位伯父叔父恭敬见礼,然后哭诉道:“小侄自幼得父母兄长疼爱,也算锦衣玉食。前年得家君之命,叫我率使团去往中土,一是恭贺华夏圣天子在位,二是回故里祭祖。”
“小侄一听家君之言,激动之情不可名状,数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后便日日泡于我大安国国立大图书馆,翻看先辈们晋朝时从故国带来的所有典籍文献,努力记下典籍中的每一个字。”
“从书中小侄知道,我华夏祖国历史悠久,文明璀璨,疆域辽阔,富足强大。那时小侄就日思夜盼,渴望早日回到祖国,既能参拜真命圣君,又可遍览壮丽山河。”
“而后小侄虽在海中遭遇不测,却历万难而志向不改,经九死而此行无悔,一心寻来中土。幸赖列祖列宗庇护,太上老君保佑,终于得见大唐天子。”
“小侄诚挚献上国礼,恭敬宣读国书,指望圆满完成出使任务,能得大唐群臣赞美。谁知,竟有人当殿指责,更有人无端猜疑,这些小侄皆能忍受,不想,圣天子却也......”
“小侄这才知道,或许小侄想错了,大唐并不欢迎小侄,大唐之正人君子,对小侄更不信任,所以,小侄不如归去。”
七位结拜兄弟的老子,萧瑀、杜如晦、李孝恭、尉迟敬德、程咬金,和刚回长安的豳州都督、朝集使刘弘基,还有常住凉州养老,如今也来长安参加朝会的右骁卫大将军安兴贵,互相看看,都认为张明哭诉得万分有理。
人家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自己国内是天潢贵胄,必然受其父母百般宠爱,从小娇生惯养。后来受其皇帝父亲派遣,乘船漂洋过海去奔故国,却又遭遇海难,其中担惊受怕之处,不敢回想。
好不容易侥幸逃得一命,来到长安,指望能得到天子夸奖,群臣恭维,却被人百般指责,说他的国书造假。最难堪的是,皇帝还专门派人去调查,又当着满朝文武公布出来,这叫人情何以堪?这叫一位天家之子如何不委屈恼火?
他要是默默忍受,不发泄出来,那才奇怪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要是能如此隐忍,如此喜怒皆藏于心,那才真的可怕,那才让人不得不防。
总之,照临贤侄哭诉得对,这孩子遭罪受苦不容易,还被你们欺负,真当娘家没人了吗?
问题是,欺负他的人中,这不是还有个皇帝吗?还能向他去讨公道?
其实这文武七位大佬,当听到张明宣读国书时,也是振骇莫名,以他们所受过的传统教育,和他们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并不相信其中的某些内容,也认为是张明作伪,都觉得这小子年纪轻轻,怎能有这样的心机?
接着几位出头鸟相继对张明指责发难,他们并没有站出来,因为他们本身就觉得国书不可思议,又怎么会找理由帮张明这个贤侄开脱?
但当周绍范把调查结果一公布,就不由他们不相信国书是真的,只能在心里感慨,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做不到的,有人能做到,你不能窥得天机,就有人能窥得天机。
如今张明这么一哭诉,却又让他们为了难,因为他们从心里是赞成李世民来这一手的。
这惊天国书在显德殿上当众一读,必然震惊朝野,继而震动天下。哪怕不见得有人会跳出来触霉头,但心里必定不服。这不果然就有人忍不住了,特别是魏征这老货,直接就说国书造假。
所以皇帝的布局十分英明。要是没有周绍范这一记重拳,张明现在就真的说不清了,皇帝就更不能出面帮他说话,那不就真的让人以为,他与外国使节相互勾结了嘛。
皇帝的安排是正确的,无可指责的,照临贤侄的哭诉是有理的,是符合少年皇子身份的。那么,贤侄的公道向谁讨?贤侄这口鸟气向谁出?
七老又对视一眼,程咬金怒吼道:“魏玄成,亏你活了快五十年,亏你在瓦岗时,俺老程还拿你当兄弟,你就这般对待一个一心向往华夏,一心敬爱我大唐天子的少年使节?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应该这么做吗?你必须即刻给张贵使道歉,如若不然,老程绝不叫你平安离开显德殿。”
魏征满脸通红,口中讷讷。他向皇帝劝谏,以表明自己是个铁骨铮臣,他对张明的一番指责,都基于他认为的国书造假,现在被当众打脸,还能如何辩驳?他要是再坚持去做什么调查,那就不止是指责张明,那是直接跟皇帝过不去。
尉迟敬德对另一个罪魁祸首戟指大骂:“李幼良,你混账无知,你坐井观天,那年陛下得胜回京时,某也跟随在陛下身后,明明是红日高照,赤霞满天,你却说是阴雨连绵,你如此颠倒黑白,居心何在?你今日须当着满朝公卿,向张贵使赔罪,求陛下开恩,否则,俺尉迟恭认得你,老拳却不认得你。”
别看李幼良是个宗室郡王,尉迟敬德还真不怕他,照样喷他一脸口水。李幼良却不敢回嘴,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仗着宗室身份才做到凉州都督,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远不能与玄武门之变中,立下大功的尉迟恭相比。
刘弘基的矛头对准杜才干:“杜才干,你也敢质疑大安国司天台的占卜手段?那是三国时葛玄仙翁的再传弟子,其法术修为,岂是你这肉眼凡胎所能理解?你也须向张贵使当面认错,否则你还有何颜面立在此处?”
杜才干心中不忿,暗道,刘弘基,你是太上皇的旧臣,太上皇对你不薄,你怎么现在就转脸投了李世民?你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他又猛地想起,好像他儿子也跟张明结拜了,此老儿应该算是为侄子出头,那就忍他一下吧。
显德殿中闹闹哄哄,朝会秩序荡然无存,御史大夫杜淹脸上挂不住了,他喊道:“安静,不得喧哗,殿中侍御史何在?再有君前失仪者,着即刻逐出大殿。”
大殿之上恢复安静,只能听到张明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林楠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附耳道:“行了,差不多了。”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听了张明对长辈们的哭诉,心里也越发觉得对不住他。人家一个皇后嫡出的少年皇子,兴兴头头坐船远渡万里,中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却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任谁也要有所抱怨。
不过张照临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明白朕的苦心,即使现在不理解,今后也会知道的。
但现在嘛,少年人觉得大唐君臣都这么不相信自己,面子上肯定有些过不去,那就给他面子好了。再说了,这样不去掩藏自己内心喜怒的率真臣子,不比那些老奸巨猾如司马宣王的更叫人放心。
想到这里,李世民目光从朝臣们的脸上慢慢掠过,说道:“朕收到刘德行的奏疏之后,就有所担心,万一来使在显德殿上宣读国书之后,有人出来加以指责,那来使就不易辩驳了。故而为了保护来使,并证实来使之清白,朕便派遣周绍范前去调查。”
“幸好朕的思虑不算杞人忧天,还是有人跳出来质疑。李幼良、杜才干,还有魏征,你三人真的令朕失望,怎能这般猜疑张照临呢?朕现在就命你三人,向照临道歉,如不能挽留照临在大唐为官,朕就唯你们是问。”
程咬金、尉迟敬德、刘弘基和李世民,都只提了三个人的名字,谁都没提长孙安业,因为他是长孙皇后的异母兄长。
皇帝发话,三人哪怕再不情愿,也不敢跟皇帝作对,况且似乎自己也不占理,只好不情不愿给张明道歉。
张明也知道此时不能不识相,再闹下去就会适得其反,自己应该表现的大度一些,也就借坡下驴,表示不再计较此事,于是看上去皆大欢喜。
李世民更加开心,张照临还是很知道进退的。他也放下皇帝架子,有点打趣道:“照临,今后就在大唐多生儿子,哪怕生了十几二十个儿子,也让你养得起。但是再也不许提回国之事,就定下心来为朕做事,不光是你,你的子子孙孙,也要为朕的子子孙孙做事。”
殿中文武无不艳羡,皇帝这是当面许下诺言,会保张明和他的后代平安富贵,这是多大的荣宠!
张明故作懵懂道:“陛下,微臣只对李叔父说起生儿子和回国之事,陛下如何得知?”
李孝恭在旁笑道:“当然是老夫说的。你这小子,天天待在寅宾馆中,哪晓得满长安都知道,你要生七个儿子送给兄弟们抚养,以便自己带娘子们归国。”
当然老李说满长安都知道是夸大其词,不过圈里的是无人不知的,很多人都笑了起来。
李世民也笑了一会,又旧话重提:“照临,你愿在我大唐做何官职?”
张明忙躬身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不敢要官。不过如有可能,微臣还是想先把高产作物培植繁育起来。”
李世民微微颔首,点着殿中一名文官说道:“岑文本,拟诏:维武德九年某月日,海外大安国皇子、渤海郡王、前使团正使张明,志怀锐颖,气干强果,不畏险阻,万里归唐,懋勋卓著,褒贤为宜。是用命尔为司农寺少卿,散阶正议大夫,封范阳郡公,食实封四百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