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学徒们没有犹豫太久。在生存和虚无之间，答案显而易见。

　　皮特第一个咬破拇指，将带血的指印狠狠按在卷轴下方。壮硕学徒和新晋学徒紧随其后，笨拙地模仿着。

　　艾伦最后将卷轴递到杰夫面前。这个二级学徒眼神空洞地望了卷轴几秒，最终也机械地按上了指印。

　　四道微弱的灵魂光晕融入卷轴，契约成立。

　　一股无形的联系在艾伦与四人之间建立起来，他能模糊地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和强烈的服从意愿。

　　“收拾营地吧。”艾伦收起卷轴，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天亮前，我们要在山谷的边缘找个能立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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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临时选定的新营地背靠一块巨大的风化石壁，勉强挡住了谷口吹来的大部分刺骨寒风。

　　艾伦盘膝坐在铺开的厚毛毡上，并未深入冥想，只是闭目养神，青铜罗盘搁在膝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营地周围百米区域。

　　皮特和壮硕学徒轮流警戒，新晋学徒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杰夫则被灌下几份药剂后靠着石壁，睁着无神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困倦感，并非源于疲惫，更像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低语，轻柔地拂过艾伦的意识防线。

　　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的精神滑向那片混沌的边缘。

　　梦境降临。

　　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无法定义色彩与形态的混沌之海。

　　在这片虚无的中心，一个庞然之物缓缓浮现。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规则和运动构成的意象——一个巨大、缓慢旋转的球形轮廓。

　　构成它的是无数细微到极致、却又清晰无比的纤毛状存在，这些纤毛以一种宏大而精准的节奏，一轮一轮地、永不停歇地做着颠扑和扭摆的动作。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每一次集体的律动，都带动着整个球体的形态发生微妙的胀缩，如同一个活着的、搏动的心脏。

　　它的“身体”起初呈现出一种剔透的、近乎虚无的透明质感，仿佛最纯净的玻璃迷宫。

　　然而，随着那永不停歇的转动和纤毛的律动，某种难以言喻的光泽开始从内部渗透出来，带着一种深邃的、粘稠的质感，逐渐将其晕染成一片……沉郁的猩红。

　　随着它永恒的转动，在透明与猩红之间流淌、交融，这一形象展现出一种既丑陋狰狞又蕴含着诡异秩序之美的矛盾景象

　　它没有恶意，艾伦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它只是存在着，转动着，如同宇宙间一个冰冷而恒定的齿轮，漠然地进行着它那无穷尽的运动。

　　在这梦境意象面前，艾伦感觉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却又诡异地产生了一丝……熟悉感。

　　灵界！那块曾伫立在灵界林地边缘，布满苔藓和眼状纹路的嶙峋巨石。他曾在触碰它时感受到过类似的、古老而宏大的力量震颤。

　　虽然形态截然不同——一个是静止的、覆盖着岁月痕迹的岩石，一个是永恒运动的、由纤毛构成的奇异球体——但它们散发出的那种超越凡人理解、冰冷、宏大、仿佛承载着某种世界底层规则的气息，却隐隐相通。

　　眼前的意象，似乎比巨石所展现的更加“完整”，更加接近那种规则的本质。

　　这矿洞深处的猩红活体物质……这梦中浮现的“转轮”……灵界的神秘巨石……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艾伦的意识在梦境边缘徘徊，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灵感。

　　是力量的同源？是不同位面对同一规则的映射？还是某种更古老存在的碎片或造物？

　　如果说从某种角度看，眼界和好奇心互相成就，而它们共同设立了人认知的边界。这个来自地球的灵魂，自踏入巫师之路起就已经见识了太多前世难以想象的奇景。

　　这无疑让他的好奇心，或者说求知欲愈发地强大——他不会再满足于表层的现象解释，而是开始追寻现象背后的本质规律。对世界本源的探究渴望，也令他愈发像一位“巫师”……

　　梦境的景象开始模糊，那猩红转轮的轮廓渐渐淡去，只留下那奇异的感触在艾伦的如流水般属于梦境的潜意识里。

　　他并未惊醒，呼吸依旧平稳，但膝上的青铜罗盘表面，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暗淡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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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刺破灰烬山脉永恒的铅灰色调，将冰冷的光线洒在崎岖的山岩上。哀嚎之风在白日里威力大减，只剩下呜咽般的余音在谷地回荡。

　　艾伦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坳口。

　　这里背靠一面陡峭的、相对完整的山壁，前方视野开阔，可以俯瞰通往鬼哭谷矿洞的主要路径，侧面则有一条狭窄的溪流经过，虽然水流浑浊细小，但提供了基本的水源。

　　山坳本身呈半环形，开口朝向较为平缓的坡地，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此地距离鬼哭谷的入口约有一里地，既避开了“哀嚎之风”最强烈的核心区域，又能及时对谷内异动做出反应。

　　“就这里吧。”艾伦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皮特和壮硕学徒（艾伦现在知道他叫巴克）立刻开始卸下背囊。

　　新晋学徒昆廷则有些畏缩地跟在后面。杰夫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已经能够开始清理地面的碎石。

　　“清理出地基范围，平整地面。”艾伦下令，同时双手在身前虚划。

　　空气中土黄色的元素能量开始剧烈汇聚，发出低沉的嗡鸣。

　　地面在四人惊骇的目光中剧烈蠕动起来。

　　泥土和碎石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翻卷、压实，一个长宽各约二十步、深达半臂的规整方形地基坑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强行“犁”了出来。

　　坑底和四壁的泥土在强大精神力的挤压下变得坚硬如夯土。

　　艾伦并未停歇。他心念微动，次元袋中飞出两枚暗褐色的菱形符石。

　　符石落地瞬间，浓郁如实质的土黄色雾气炸开，伴随着沉闷的岩石摩擦声，两尊高达三米、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土元素傀儡——“巨像”——拔地而起。

　　“搬运石料。”艾伦指向山坳附近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灰黑色山岩。

　　巨像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次落脚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们伸出岩石手臂，轻而易举地抱起需要数名壮汉才能勉强挪动的巨石，迈着稳定而高效的步伐，将岩石运送到地基坑旁。

　　皮特和巴克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在艾伦的命令下回过神来，开始用简陋的工具协助清理巨像运来的石料边缘，或者搬运一些较小的石块进行填充。

　　艾伦本人则站在地基中央，双手不断挥动，【施术者之手】的银白光华如同实质的刻刀和吊索。

　　巨大的石块在他的操控下悬浮、旋转、调整角度，然后被稳稳地安放在预设的位置。

　　缝隙间，他操控着更小的碎石和就地取材的粘土进行填充。

　　精神力丝线般探出，细致地感知着每一块石料的应力点和整个结构的稳定性，不断微调着角度和填充物的密度。

　　堡垒的轮廓以惊人的速度成型。依托着背后的山壁，三面厚实的石墙被垒砌起来，高度超过三米，厚度足以抵御强风和可能的袭击。

　　整整三天时间，灰烬山脉这片荒凉的山坳里，回荡着岩石碰撞的闷响、巨像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皮特等人粗重的喘息。

　　艾伦如同不知疲倦的核心，精准地调度着人力和傀儡。

　　第三天黄昏，最后一块用于封堵门楣上方缝隙的石块被艾伦用【施术者之手】稳稳嵌入。

　　一座简洁乃至粗犷、却异常坚固的石头堡垒，赫然矗立在山坳之中。

　　灰黑色的岩石与背后的山壁融为一体，带着灰烬山脉特有的荒凉和坚硬气息。狭窄的门洞如同堡垒沉默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通往鬼哭谷的方向，屋顶的石板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皮特、巴克和昆廷瘫坐在堡垒内新平整出的泥地上，浑身沾满尘土，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看着这座亲手参与建成的、能遮风挡雨的坚固堡垒，他们的眼中除了疲惫，也多了一丝之前从未有过的、近乎安心的神色。

　　杰夫这时已经恢复了很多，不过他依旧沉默地靠墙站着，像一尊石雕。

　　艾伦站到堡垒唯一的小隔间门口，目光扫过这座新设立的据点，最后投向暮色渐浓中鬼哭谷那幽深的入口方向。

　　寒风卷起地面的尘土，呜咽声似乎又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