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街。
在三国边境，风都和露都衔接极近，二者接壤之地是一条长街，往东是露都，往西是风都，故名风露。
因地处两城交界，往来商户众多，还有不少散族小族，难以管辖，黑市鬼市交易频繁，时常藏污纳垢。
铣金平逗留在此已经有三个月了，之前和丁麟刻约定要等他发信动手，应该就是近几日。
但古怪的是，最近风都来了很多篆师，有的明目张胆，有的遮遮掩掩，多到客栈都住不下。
铣金平给丁麟刻发了秘讯，却什么消息也没收到。
无论是扰乱玉朝根基，还是联合腾玄天旨大军入境的约定，一时之间都再无声息。
他带来的三个除魙师想逃，但被他暂时稳住了，任务失败不要紧，换个任务再做就行。
毕竟自己真正目的不是丁麟刻的任务，而是师门的命令。
区区灵原……
想到这，铣金平走到窗前，外面已经入夜，但灯笼烛火高悬，宛若白昼，人群更是熙熙攘攘。
风露街没有宵禁，此时正值杂市开放之际，鬼市黑市的摊贩也都混在其中，准备抽空赚上一笔，故而往来商客络绎不绝。
昨日在东郊故意现身引走许多盯梢之人，他们应该快要找到曹蚕了吧？西郊也已到了极限，不知谁会更快呢？
嘭！
东边掀起一层巨大的尘浪，铣金平瞧去，只见蘑菇状的硕大灰云电闪雷鸣，或紫或蓝的光华闪动，至少有五位篆师同时出手，扭曲的光影在其中闪烁，那是魙鬼的力量在影响现实。
曹蚕是他的养子，篆师天赋相当不错，甚至有先天道心，所以他是吞噬魙鬼最多的一个。
有三个普通魙，一个二头魙，其中的二头魙固然厉害许多，但那三个普通魙鬼才是最特别的。
它们生前是三胞胎，但都是连体畸形儿，被视为不详，死后分化为怨念十足的三个魙鬼，却有自噬的潜力。
也就是说，它们很有可能相互吞噬，变成一个三头魙。
有能力除去这种程度魙鬼的篆师必定天赋卓绝，要么地位高，要么实力高，整个灵原都难以寻到。
而绝大部分“自愿”除魙的篆师，都没有这样的实力。
以吞噬晋阶的魙鬼几乎都能做到吞噬其他魙来继续变强，就像一种天赋。
一旦曹蚕身上所有的魙鬼完成融合，呵，只要天下宗门不联手，他想要做什么都没人拦得住。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西边，那里应该也快了。
“闭嘴。”
路义扭头警告身旁的空气。
附近卖包子的摊贩看见都忍不住皱眉，寻思是不是得换个地方卖东西。
“我不想吃！”路义捂住耳朵，脸上露出隐忍的躁怒之色，“别吵了，还没到时候！”
走过的行人纷纷远离他，或多或少露出嫌恶的眼神，旁边府邸看门的护卫皱起眉头，心想这厮要是再留一会，自己就持棍将他驱逐。
这种疯子，就算打死也没人替他申冤。
路义触电似地扭头，眼里爆发一股怒意，仿佛护卫刚刚心里所想都被他听见。
“闭嘴！都闭嘴！”
他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咆哮，“还没到时候没到时候！”
“别找死！”
愤怒压抑之余，他几乎要落泪，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地忍受折磨，自己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成为一个除魙师开始，不，从知道自己篆师天赋平平开始，就再也没有了选择。
他只能目睹自己一步步滑向深渊，为了修行，拜师，为了荣华富贵甚至生计，每一次告诫自己绝对不再碰魙鬼，却无可奈何地“吞噬”了一个又一个。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世界里，巨大的影子虚浮地摇摆，它探出手臂样的触须，慢慢地伸向路义的脚底。
那里是影子，连接他和魙的影子。
“不，不要！”路义忽地感受到异样的惶恐，如同夜幕里走到悬崖边，马上就要坠落深渊。
它轻轻地一扯，影子瞬间和路义断开，后者大脑顿时空白，茫然地看着自己身体变得暗淡漆黑，最后只剩轮廓。
而影子却变得饱满真实，血肉皮肤富有生机，双目炯炯有神。
“啊！啊啊啊！它变成我了！它是我！它是我！”
摊贩躲开疯子挥舞的手，慌忙抱起包子蒸屉往远处跑。
看戏的护卫眼尖地发现他腰侧扎眼的玉牌，“篆师腰牌！他疯了！不想死就快告诉伏安观和衙门，这儿有个疯子篆师！”
众人闻言立即面露恐惧之色，虽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篆师会发疯，但大家都知道没疯的篆师地位崇高，疯了的篆师却会让所有人陪他一起死。
几个腿脚麻利的小伙已经往衙门和伏安观的方向跑，甚至还自觉地分拨同时前往两地，很是熟练。
“我的手，我的手！”路义还在大叫，眼里全是猩红的血丝。
在他看来，自己的手正在变成一片漆黑的手形影子，但当他在狂乱中无意撞到什么东西，却突然发现自己变成影子的身体部位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肉。
路义的眼神终于从自己身上挪开，他看见自己的胳膊贯穿了一只土狗的嘴，红色的液体自胳膊和狗嘴的缝隙滴落，像戴了一只脏兮兮的狗皮手套。
血，活物……路义扫了眼周围，再没有野狗对着自己大吠，但急匆匆逃跑的人，还是极其醒目。
魙鬼，反噬……他再次看了看手臂，黑色在赤红的液体浇灌下，的确变得有些淡薄，似乎有更多的液体就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路义狂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意识，他要恢复，恢复后他仍是有爵位的篆师，他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和妻妾成群的生活，可以打烂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的嘴脸。
他还要加入一流门派，让那个爵府上不正眼看人的管家在自己面前低三下四，用纯金的靴子踩住他的头！
……还要，还要！要……
要是当初没有要这么多，是不是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踏踏实实做个本分的普通篆师，那也是凌驾无数平凡人家之上的日子啊……
路义浑浑噩噩地低下头，脚下尸体堆积如塔，他踩在上面，就像踩着自己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