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鹿县。
一个模样俊美的黑衣男子挎剑站在倒塌的高墙边,他眉毛三分之二处有一道疤痕,给本就冷厉的五官更添煞意。
遍地卵胎仍在缓缓蠕动,被墙体压破的早已死去,散发尸臭。
“还没有寻到?”
“这一口先天之灵吃起来这么难吗?”
老篆师自一颗卵后走出,手里篆笔不停地落下星星点点的灵光,温养卵胎。
“并非是寻不到,只是有人暗中作祟,老夫也很难下手啊。”
丁麟刻发出嗤笑,“你还有下不了手的人?”
“蛊盅”的争斗只差一丝就能分出胜负,然而就是这么一丝,拖了他整整十天。
“这位阁下是您的至交,老夫要是直接动手,恐怕对接下来的事有所影响。”
不远处的阴影中传出一声叹息,丁麟刻面无表情地望去。
只见一位穿儒衫的书生手执折扇走出,他满脸慨叹之色,暗含惋惜,“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会被利用啊。”
“少管。”
“当年他们派你去做这个任务,我就劝你不要答应,现在不光赔上妻子儿子,还要赔上自己。”
丁麟刻震怒,万千凌厉气机萦绕周身,只一个念头就要将对面的人斩作肉泥!
他踏前一步,声音冰冷浑厚。
“鹿灵在何处?”
杜梦涵垂下眼眸,复而抬眼笑道,“送人了。”
丁麟刻拔剑出鞘,“谁?”
“安平郡的武郡尉。”杜梦涵啪地打开折扇,一蓬云雾平地涌起,“阿刻,你是我们的希望,路不要走岔了啊。”
丁手背青筋愈发凸显,但面色如故,“我早已不是了,灵原生我养我的,都已还清。人生短暂,升仙无望,倘若修行不能为所欲为,我何修此剑!”
强横的剑意随剑锋横扫而出,杜梦涵的身影瞬间断为两截,接着化成云雾消散。
“哼!”丁麟刻收剑入鞘,“区区浮生扇,下次再来坏我好事,就要你性命!”
老篆师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些卵,此时正好将最后一枚温养完毕。
“无需抓活的,直接杀掉,它会转生在其中。”
“好。要送去吗?”
“眼魔菩萨吞掉它一部分灵性诞下的这些鹿胎一直和本体相连,鹿灵转生后就相当于直接进了它的嘴,不用费那功夫。”
“眼魔菩萨?它已经融合完了?”
“嗯,本体和伴生魙已经彻底融合,待它吃掉鹿灵,足以万法不侵。”
——
奈秋何忙得脚不沾地。
刚安排人去仓中取完粮,又有养伤的篆师找他说有什么人要见自己。
忍着一肚子最好是有事的恶火,奈秋何在郡府正厅看见一个儒生打扮的篆师。
他面色苍白,捂住肚子,一道浸透衣衫的血痕贯穿腰间,从身前到身后,如同被铡刀囫囵斩了一转。
奈秋何丝毫不怀疑,谁要是推他一下,指定上半截和下半截要各自“分家”。
“在下玉灵宫杜梦涵,惭愧。”儒生满脸歉意地笑,“九殿下怎么不在府里?”
“殿下去九溪救人了,您来此是?”
“……坏了。”
儒生拿血手一拍大腿,留下个湿漉漉的红手印,“本以为是令二虎相斗,没成想要直接让人抄家了。鹿灵还在吗?”
“鹿灵?”奈秋何愣了下,突然想起老武说有个儒生给他送来路天赐,于是试探道,“路天赐是您送来的?”
“路天赐?”
儒生苦笑,“瞎起什么名字,武兴东这个不认真读书的匹夫,不知道给这玩意起名得折寿吗?”
“还真是您送来的,殿下和老武带着它去九溪了,他们不认路。”
“好嘛。”
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搬起石头砸死自己。
他从伤口附近揭开血乎乎的衣物,一行绿莹莹的小字如同针脚把笔直的伤口缝住。
同时,小字疯狂滋生复苏回元的木气,源源不绝地抵消丁麟刻的剑意。
然而剑意不绝,伤口无法愈合,光是失血都已经让他有些摇摇欲坠。
山长说浮生扇能藏能隐,还能避开武道攻伐,结果根本没用!
恐怕是他已经超出某个境界了。
奈秋何见他没再问话,急忙差人找来两个会疗伤的篆师帮他恢复伤势。
然后就接着忙自己的,留下杜梦涵在原地发呆。
——
越见卿带着黄、甘,以及武、路,共五人骑马奔至九溪县。
还是那条中间扔着一只古朴石磨的路,甘伏冬勒住缰绳,用马鞭指着磨盘附近的宅子。
“就是这里,上次刚到不久,有个汉子突然跳出来,告诉我们百姓都去县府避难。”
武兴东讶然道,“不可能啊,你们来的时候,九溪县的人都已经跑得跑,躲得躲,不可能有人还回来。”
甘伏冬表情凝固地道,“怎么会!我上次就是吃了人家刚烤的饼,所以他跳出来骂我……”
“等等。”
黄夭突然打断他俩,指着地上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道,“坏了,银子还在这!”
甘伏冬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很快飞扑过去捡起那东西,擦了擦果然是枚银锭。
当时黄夭丢下银子说是买饼钱,如果是真的百姓,没道理不拿。
要么是汉子在他们走后遭遇意外,没空捡钱,要么……那玩意根本不是人,连越见卿都被蒙蔽了。
但这两种可能都有各自的不严谨之处。
第一种的话,黄夭清晰记得银子的位置基本没有变化,说明汉子倘若遭遇意外,连钱都没来得及捡起来。
而当着他们眼皮底下掠走大活人的行径,很难不被觉察。
第二种可能,如果那汉子根本不是人。
可连【皆】境的篆师都没能发现其伪装,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只是为了骗走他们,不让他们深入九溪?
有这样的能耐,直接杀人以绝后患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这么想着,甘伏冬转头就冲进上次找到饼的民舍。
屋里简单整洁,桌上放着半碗粥和一双斜放的木筷。
没有饼换成粥了?
甘伏冬来到桌前,刚想去端粥碗,脑海突然闪过一道念头。
上次是吃了饼,就跳出来个汉子,这次喝粥,会蹦出来什么玩意呢?
想着想着,他心底骤然升起寒意。
如果出现什么怪东西有着必然的规律,那这无疑是个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