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讶的眼神中,运送这批粮食的登州卫指挥佥事董双礼下马,豪迈地对着孙铨拱手。
“孙县令,这五万石粮食送到!”
大灾之年,即使是一千石粗粮也弥足珍贵,更何况是五万石细粮。
县衙众人看向孙铨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倾佩。
“哈哈哈,好啊。县衙略备一桌薄酒,董将军一定赏光。”
孙铨紧皱多日的眉头舒展,对着董双礼拱手。
不多时,县衙大堂内,摆出两桌酒席。
正准备开宴,蒋典尧悄悄溜出了县衙。
随着这五万石粮食抵达,代表了通过封锁府库迫使孙铨屈服的计划彻底破产。
他必须要亲自去一趟济南府报信。
宾主尽欢后,陈子龙邀董双礼到花沟镇巡检司一叙,董双礼欣然起程。
陈子龙对卫所的兵额很感兴趣,董双礼对那三千两白银也颇为眼馋。
这年头当军头,最大的进项便是吃空饷,虚报兵额。
登州卫有五个千户折合卫所兵额不过五千余,实际驻兵大约两千人。
朝廷本应按照一个士卒年俸十两发放五万两白银,但实际最多发放不到四万两。
经过层层克扣,真正发到卫所士卒手中的所剩无几。
要知道,他虽为登州卫指挥佥事,但军中不比地方,能捞油水的地方少之又少。
况且指挥佥事上头还有指挥副使,指挥使,登莱巡抚等大官,最后剩给他的也不过只有一千两左右。
用三千两换一个百户,董双礼和陈子龙都觉得非常合适。
至于千户官,一年的饷银便有大几千两,光光靠吃空额就有千余两的进项,那就不是董双礼能够决定的了。
陈子龙细数自己手下的行伍之人,吴军作为合作社理事和乡勇队总管,承担着防卫松江,震慑宵小的职责。
岳承宗,韩忠都是地道的松江人,不适合北上。
最合适的将官就只有担任乡勇队陆营把总的王世德。
他既是北方人,又有行伍经验,正适合调来登州拱卫山东合作社分部。
念及至此,陈子龙将三千两面额的银票和王世德的名字一同递上。
董双礼点头接过。
“年后让王百户到登州营报道。”
陈子龙自己虽然走的是科举文官之路,但麾下的行伍皆可以转为武将。
在腐烂到极点的卫所制度下的军户无法扛起行军打仗的大旗,日后若是要四处征战,建立功勋,如今就要早做准备。
至于如何在军镇中建立自己的权威,那便由执法队,秘书处下基层解决。
……
辽东,盛京。
冷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几乎要将枯黄的杂草连根卷起。漫天飞舞的雪粒子抽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细碎的‘劈里啪啦’声。
两个包衣奴隶佝偻着身形,在雪地中搜寻着牛马羊的粪便。
这是严寒中为数不多的火源。
小冰期的影响在东北地区被无限放大,许多没有足够棉絮保暖的人冻死在外。
为了保证精锐部队的战斗力,后金实施配给制度,贝勒每日领羊半只,细粮三升。
旗人军官减半,包衣奴才仅有勉强维持生命的杂粮麸皮。
崇政殿中,地龙烧得通红,外加数个熊熊燃烧的炭炉,竟然在天寒地冻的严冬迸发出一股燥热之意。
坐在龙椅上的黄台吉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一个汉人模样的文士在一旁侍立着,正是镶红旗包衣范文程。
后金虽然与大明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但黄台吉在不自觉间还是会效仿明朝的官制,兵制以为己用。
这是野蛮对文明自惭形秽的模仿。
很显然,大明皇帝的极端极权统治比后金所谓的八旗议政更符合黄台吉野心勃勃的大胃口。
“镶蓝旗主阿敏到!”
地龙似乎烧得更暖了些,肩头带着风雪的阿敏风尘仆仆地赶到。
此次议政,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贝勒。
“阿敏,你年初以三万大军伐朝,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该当何罪?!”
还未等他坐定,黄台吉口含天威般质问到。
阿敏瞬间神经紧绷,冒出的汗珠沁湿了后背。
“四贝勒,你这是何意?”
他没有唤黄台吉为皇上,而是直呼四贝勒,就是要一再强调四大贝勒共同执政的规矩。
黄台吉没有回答,崇政殿的宫门被缓缓关闭,早有布置的甲士从宫殿两旁冲出,将阿敏随行的镶蓝旗亲信拿下。
“诸位贝勒,黄台吉如此行事,违背继位那日的诺言,你们无动于衷吗?”
诸位后金贵人均面无表情的列作其上,阿敏只觉双目眩晕,自知大难临头。
后金的权势地位无非依仗着两条规矩——娘胎里生来的血统,能否打胜仗。
阿敏是奴儿哈赤之弟舒尔哈齐之子,本身就不是太祖直系,又在朝鲜吃了败仗。
阿敏的权力来源于他担任旗主的镶蓝旗。
镶蓝旗在满洲八旗中算小旗,嫡系真夷不足八千。
因为阿敏亲弟济尔哈朗所部在朝鲜之战中被全歼,镶蓝旗本就属于风雨飘摇的地步。
此前在阿敏回师后没有立刻动手,那是因为还有南边的东江镇毛文龙部,西边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这个两个外忧没有处理。
现在毛文龙已经被赶回皮岛,林丹汗部也被联合蒙古诸部击溃,正是清算失利的最好时机。
“现在是朕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朕!”
黄台吉站起身来,看向愕然的阿敏。
“既然你不回答,朕就替你回答,范文程!”
“臣在。”
“宣旨!”
“是。”范文程应和着,继而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宣读道。
“三贝勒阿敏,桀骜不驯,屡战屡败,不尊上意,致使我大金损兵折将,其罪当诛。念其劳苦功高,改为监禁,由诸旗共理镶蓝旗事务。”
“诸位贝勒可有异议?”
“谨遵圣旨。”
早在召见阿敏之前,诸多贝勒就已经将阿敏和其统领的人口土地牛羊瓜分了个干净。
“俺太祖亲侄,谁敢动手?!”
气急败坏的阿敏抽出腰间宝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椅上的黄台吉。
周围蓄势待发的甲士总算找到机会,一拥而上将阿敏拿下。
因为朝鲜之战失利,使得黄台吉找到了对非嫡系势力动手的借口。
趁着惩办阿敏之势,黄台吉顺势将范文程升为议政学士,辅佐皇帝日常事务,召集汉人包衣整编为乌真超哈,开启了轰轰烈烈的汉化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