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义当了刑名师爷,皂班班头李大山自然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认真算起来,两者还是远房叔侄的关系。
而县衙众人对罗孟元的第一印象是年轻干练,对于有求于县令的人来说,师爷的官场陋习越少自然是越轻松。
总而言之,两位师爷入驻,又有县令大人亲自背书,支持者甚多。
官场并非非黑即白,除了与蒋典尧有世仇所以是铁杆孙派的李大山和与蒋典尧沆瀣一气的鲍裕,更多的胥吏持的是中立态度。
孙铨上接朝廷,关系能通到天上去。
蒋典尧深耕本地十余年,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对于六房典吏和三班班头而言,得罪了谁在衙门的日子都不好过。
先前向蒋典尧靠拢,纯粹是浓厚的乡土情结,以及东林党被阉党压得喘不过气,几近分崩离析。
现在落魄了十几年的李怀义突然被选为师爷,无疑给那些中立的本地胥吏释放了一个友好的信号。
蒋县丞能给的,孙县令一样能给。
蒋县丞给不了的,孙县令也能给。
就算孙县令被调走了,那还有李师爷呢。
要知道,李怀义虽然落魄,但也是实打实过了山东乡试的举人老爷,是可以做官的。
同样是做狗腿子,找一把手还是二把手?
于是中间派的胥吏从亲近蒋典尧又开始暧昧起来。
蒋典尧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于是急召鲍裕和户房黄典吏前来。
“黄典吏,那兵房仓库前两天才刚核查过?你且告诉本县丞这水渠为何还在修!”
户房典吏和库房大使都是他的人,只有一个隶属于兵房的小仓库掌握在孙铨手里。
“县丞明鉴啊,下官已经核查过多遍,那个兵房的小仓库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蒋大人,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带兵把那兵房的小仓库也封了!”鲍裕拱手出言。
“不可。”蒋典尧立刻拒绝。
封存县衙府库那是因为在他这个县丞的职权之内,即使手段过激了些,尚且说得过去。
如果将兵房自留的仓库也封了,那就是妥妥的越权之举了。
这种破坏规矩的事,济南府乃至山东按察使司如果追查下来,他的官帽子也保不住。
“如此这般,鲍大人,你继续带人围着县衙府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人进入。”
“是。”
“黄典吏,你拖着最新一批的水渠款项,若是县令派人来问,就说没银子。”
看着犹豫的黄典吏,蒋典尧补充道。
“你我都在一条船上,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黄典吏终究是挣扎着下定了决心。
两人得令而去,回想一番自己的布置,虽然不能说是天衣无缝,但也是滴水不漏。
无粮无钱,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修水渠。
蒋典尧虽如此想到,但是脚步还是朝着县令的签押房走去。
现在他手握库房粮食的筹码,就是最好的和谈时机。
孙铨是阁老之子,他也没有真的想致其于死地。
倘若真的因为发不出粮饷闹出民变,上面追查下来,他这个县丞也脱不开关系。
“县尊,我也是为了高苑百姓着想,开挖水渠这般劳民伤财之举不得不停啊。”
蒋典尧自认为占尽优势,以老好人的身份劝道。
“唉……只是这水渠实乃利民之策。”
孙铨故作苦相。
“你当如何?”
蒋典尧见孙铨有服软的迹象,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
“自然是将这等大兴土木之工程交给济南府的士绅们,介时百姓有粮过冬,水渠也可修成,岂不美哉?”
“你收了德王府管家多少银子?”
孙铨突然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将瞬间将蒋典尧吓出了一声冷汗,那一瞬间的惊慌将他暴露无遗。
“县尊大人莫要污蔑下官清名!”
蒋典尧下意识地反驳,随即恼羞成怒。
“就算要修水渠,没有粮食也只会激起民变。县尊大人如此执迷不悟,是致高苑八万百姓于不顾!”
县衙一把手和二把手的争吵引来了许多人的观看,就在僵持不下时,新任钱粮师爷罗孟元突然走进县衙疾呼。
“粮食到了!粮食到了!”
他是故意如此大声的。
饥荒已经极其严重,来不及慢条斯理地重夺县衙主导权。
他们的核心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击蒋典尧的威望,促使越来越多胥吏倒戈。
“什么?!!”
蒋典尧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喜色大声嚷嚷的罗孟元,又看向一脸无辜的鲍裕。
随着鲍县尉摇了摇头,蒋典尧当即斥责道。
“堂堂幕中僚客,如此轻佻,谎报消息,成何体统?!”
县衙内的胥吏也都觉得不明所以。
罗孟元也不屑于争辩,只是指向县衙外面。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陈子龙骑着高头大马与一个穿着戎装的武将有说有笑地走在最前面,正是登州卫指挥佥事董双礼。
至于为何有说有笑,当然是陈子龙刚见面就塞了一张三百两面额的银票作为见面礼。
既是孙阁老的亲信,又如此懂事,董双礼只觉得倍感自豪,于是热情地攀谈起来。
陈子龙借坡下驴,拱手请求道。
“我有一手足兄弟,自幼练武,只是报国无门,将军可否行个方便,让他补上一个百户?”
话音刚落,他就对着董双礼伸出三个手指。
这自然不是三百两,那便是……?
三千两?
董双礼心中无比震惊,当即应诺下来,登州卫所缺兵缺额是常态,想要增添一个百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如今年节将近,等年过完让你那兄弟来登州卫报到。”
其实以孙承宗的关系,这几千两银子属于可花可不花的范畴。
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更好的暗中扩张乡勇队,这钱花的值。
由三百登州营标兵护卫的车队绵延一里。
外加今日辛苦护送的三百士兵各有二两银子的酬劳,自然上下欢心。
骡车,马车,牛车齐上阵,运送着那数万石粮食。
旁边聚拢了不少百姓,对着车队一拜再拜。
高苑县衙内,除了胸有成竹的孙铨,其他人早已是看傻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