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交接，青龙镇。
黄河穿镇而过，挟着万千泥沙奔流于吕梁山与黄土高原夹峙的峡谷中，经年冲刷，两岸真叫一个“断崖万仞如削猴，飞鸟不度山石裂”，浊浪排空，声若雷霆。
至壶口瀑布段，河水骤然收束为二十余丈，悬流倾泻，水雾腾空如烟，声震十里。
在这几百里的河段上，只有孟门渡和绩口渡两个渡口可以过河。
黄河东岸，山西永宁州的两个千户卫所屯兵与此，耸峙于河畔，砖砌望河楼俯瞰激流。
天启六年到崇祯元年，山西虽也遭了严重的旱灾，但相比起陕西狼烟四起已经算的是岁月静好。
地里大旱，卫所的军田种不出粮食。朝廷缺银，户部发不出军饷。
哪里有战事，就先发哪里的军饷这一原则在明末早已见怪不怪。
由此，河畔两个卫所原本的训练项目被两个千户不约而同地叫停。
“反正流寇都在陕西闹，躺在炕上好歹能剩下点粮食。”
其中一个千户对手底下的人吩咐完，然后不经意地往黄河水面上，却见到了让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船如同一片片风中飘摇的落叶，正在向黄河渡口快速逼近。
那千户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大……大人？”
“敌袭！敌袭！”
崇祯元年三月初二，高迎祥所部老营近千，新营一万突袭陕北绥德，引黄河西岸明军守军来援，趁沿岸空虚，趁机抢占黄河渡口，东渡山西。
随后抢掠十余处马场，组建起了一支声势浩大的骑兵。
待洪承畴带两千精锐秦军和五千府兵杀至，包括高迎祥，王自用所部的数万农民军全部完成东渡，杀入山西。
王嘉胤则引兵向南，继续在陕西省内活动。
一日之后，高迎祥部靠着骑兵的强大机动性日行二百里，转瞬既至山西汾州府，毫无准备的汾州府永宁州沦陷。
省治太原门户洞开，一日数十惊。
山西与陕西同样为九边重地，军事防御力量并不薄弱，但大多精锐都集中在晋北大同一带，用于防备蒙古和后金的入侵。
太原这样一座天下雄城，此事的守兵不过数千之数，还大多为老弱病残。
若非陕西农民军对山西的情况不甚了解，在打下永宁后便停下休整部队，山西大局几乎立刻就要倾覆。
“加急！六百里！六百里加急！”
随着数匹快马从太原向京城疾驰而去，紧张的氛围也达到了顶点。
……
三月初三，京师。
由于信息差的原因此时的京师还处在一片祥和之中，与陈子龙在会试的策论中所说的流寇祸及数省之景象截然不同。
天街如练，灯影未收。虽上元已过，而大街小巷，犹见珠帘绣幕，列肆连云。
粮食布匹高声叫卖，胡商蕃客络绎于道。更有落梅遗曲，袅袅穿槐市而飞。竹马稚童，喧喧逐纸鸢而戏。
走夫小贩挑着扁担叫卖，几个俊美的绣娘靠在丝绸铺门口展示着最新款的松江云布。
斯所谓“绛阙珠灯万树罗，春风还似昨宵多”者，信不虚也。
没有人想到，在十六年后，这里的万种繁华会在闯军的喊杀声，鞑虏的马刀下付之一炬。
没有人想到，陈子龙想到，那便是不能被接受的标新立异，政治一直是如此。
陈子龙已是原理学创始人，南直隶解元，合作社社首，一言一行都有很大的影响力。
如果对朝廷大政拼了命得往好里说，最后没实现，顶多责骂一句言过其实。
可要是提前预警，批评时政，最后又说不准，那便是妖言惑众了。
此次崇祯皇帝将陈子龙放在二甲末尾，只是看在陈子龙反阉先锋外加孙承宗孙女婿的面子上，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倘若是别人，轻则不予录取，重则剥去功名，驱逐出京。
“会试也只能如此这般，圣上的旨意，殿试回答再好，也多半是个二甲中。”
周府内，周顺昌坐在上首，面色不善地对陈子龙说道。
“懋中啊懋中，过刚易折，我曾经就着了此道，你需铭记，殿试时谨慎对奏，一切还可以挽回。”
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人物而言，陈子龙会试考题惹皇帝不喜，被钦定为二甲之末已不是什么秘辛。
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坐在右边，对着对面的陈子龙劝慰道。
“二甲就二甲，二甲庶吉士考满三年，即可转入六部。本学这个祭酒当着一天，定保你顺顺利利，一路畅通无阻！”
周顺昌担任刑部侍郎这几个月，见过了太多当吏部郎中时接触不到的黑暗和阴影，这足以使他迅速成长起来。
而倪元璐作为一只脚已经迈进副部门槛的四品国子监祭酒，也是新东林党的中坚力量。
两位大人物积极出谋划策，已然规划好一条合适的晋升之路。
二甲进士皆可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如果说举人是大明朝的低级储备官员，只能补教授，县丞，主簿之类的八九品官员，那么庶吉士就是大明朝的高级储备官员，外放至少是正七品县令，大多在府，布政司，按察司等衙署任职，可任五六品的要职。
留任中央六部，也至少是个主事以上的前途。
陈子龙却心有不甘，他不是没想过西北灾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写下这些东西只会影响自己的进步。
但三年大旱和沉重的赋税积累了太多的灾民，太多的饥饿和痛苦。
如果说陕西此时的农民起义是一颗细微的火星，那么受灾同样严重的山西，河南等地就是极易燃烧的棉絮，一旦被波及，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而后金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野兽早已对大明的富庶垂涎不已，一旦露出破绽便会疯狂地上前撕咬。
到那时，内忧外患之局，以他现代人的才学，一个合作社，以及还在计划中的四营军队，真的能应付这个局面吗？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若是无法阻挡，就只能逃避或者被碾死。
陈子龙不想逃，所以就只剩下阻挡这一个选择。
从上达天听开始，试只手挽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