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和田尔耕不知道的是,他们最为依仗的耳目,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在宫中的权力已经处处受限。
而这微妙的差异在短短半月之间完成转变。
说到底,臣子的权力大小取决于龙椅上那位皇帝的信任程度,宦官尤是如此。
在天启朝,朱由校对阉党极尽信任,宫中的一切情况王体乾基本都了如指掌。
而朱由检一登基,第一时间就是将身边的亲信换成了先前信王府中的自己人。
即使是位高权重的掌印太监王体乾,与皇帝之间也隔着一道厚厚的壁障。
当日朱由检召见陈子龙的第一时间,阉党就四处打探消息。
经过辗转多手,他们所能得到也只是上半段内容,下半段的内容他们一无所知。
不过既然在上半段谈话中,皇帝动了真怒,那么后半段的结果不言而喻。
此时正在周府交谈的陈子龙毫无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阉党的下一个目标,仍然在周府畅谈。
“阉党在京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朋党无数。”
说到正事,周顺昌正色分析道。
苏州的遭遇将他逼到了绝境。
无论是为了现在的官位还是为了活下去,他的立场都变得无比坚定。
“即使能咬死诬陷抓人的许显纯,六部,东厂和锦衣卫仍然牢牢被其把控。”
“想要一举将其倾覆,还得从最核心的六部下手。”
“而六部之要害,在于内阁,近日魏忠贤似是有意将李夔龙扶上这个位置。”
陈子龙暗暗吃惊,此消息处于极其隐蔽的秘辛。
“可否弹劾其诬陷朝廷命官?”
“御史之职本就是闻风奏事,光光凭借这个挡不住阉党。”周顺昌摇了摇头。
其实两人心中都清楚,最佳的解决方案是扶持一个自己人。
但放眼望去,身处中枢的东林高官只留下的孙承宗一根独苗。
其余不是外放地方,就是身首异处,或者身处寒微。
下一个最接近阁臣位置的便是吏部郎中周顺昌自己,那也还差了好几个级别。
话及如此,陈子龙和周顺昌都没了言语,各自沉思。
陈子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块大明官场的调色盘。
在这其中,阉党的黑色占了一多半的空间
东林的白色虽然逐步扩大,但仍然缩居一隅。
而在黑白中间,是已经无限接近于黑的灰色,那边代表了齐党,楚党,浙党等势力。
天启初年东林党人的傲慢使这些中间势力偏向了阉党。
虽然这些地方党派跟着阉党一起,但终究是后娘养的,没有得到相应的政治地位。
如果此时主动与其沟通,将本来就得不到的这个阁臣之位让给他们。
不但可以使阉党计策落空,而且有助于向这些势力势力释放一个友好的信号。
阉党给不了的,东林给你们。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陈子龙的脑海中逐渐成熟,他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名字。
“亓诗教!”
“哦?”周顺昌结束了沉思状态,看向陈子龙。
“蓼洲先生,将亓诗教推上阁臣末位,有可能吗?”
周顺昌陷入了对万历朝的回忆中。
亓诗教乃是当年党争的齐党党魁,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
历任礼科给事中,吏科都给事中,太常寺少卿,督察院右佥都御史,河南巡抚等职位。
倘若单论资历,完全可以补上阁臣。
只是年事已高,去年便想要告老还乡而被拒绝。
陈子龙却不这样认为。
经过数十年大明官场的熏陶,没有人能拒绝出将入相的诱惑。
亓诗教的心灰意冷,萌生退意只是因为看不到再进一步的希望。
经过一番解释,周顺昌由原先的惊疑不定到逐渐点头。
将亓诗教推上阁臣之位确实可以使阉党扶持李夔龙的目标落空,又能拉拢齐党为己方所用。
值得一试!
“懋中,你且回去和孙阁老相谈,若是他也觉得可行,那便如此!”
周顺昌拍着陈子龙的肩膀赞许的说道。
一年多不见,这位在苏州城青涩血勇的少年又成长了不少。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在回去的路上,陈子龙的脑海中不断回味着这句话,愈发觉得蕴含着大智慧。
这是他第一次干预内阁级别的人事调动,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砰!!”
就在即将回到孙府时,变故横生。
眼前赶马的马夫突然被打飞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陈子龙和黄宗羲立刻探出头去,却发现一群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将他们团团包围。
为首的赫然是锦衣卫都督,五彪之首田尔耕。
自己还真是有面子啊,魏忠贤的五虎五彪都快来过一趟了。
“陈子龙,你私藏火器,残杀官差,数桩罪证并罚!”
说来好笑,天启朝的东厂锦衣卫抓人,还是第一次用如此正当的理由。
“抓人!”
“啊???”
陈子龙懵了,他们难道不清楚自己已经在皇上面前痛陈认罪过了吗?
只要皇上不降罪,杀你们一个飞扬跋扈的番子,是什么很重的罪行吗?
难不成那小皇帝临时变卦了?
事出紧急,他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性。
田尔耕却是不由得陈子龙分辩,大手一挥,众人一拥而上。
面对人数众多,手持刀枪棍棒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陈子龙略微思量,举起双手束手就擒,与黄宗羲,曹明远和那个昏迷的马夫一同被押到了诏狱。
诏狱牢房终年阴冷潮湿,无窗无光,仅靠火把映出斑驳血痕。
狭窄的囚室中,许多犯人戴着重枷蜷缩于腐草堆,与鼠蚁同眠。
寒风灌入,铁链冰如刀割腐尸与排泄物混杂的恶臭充斥鼻腔。
犯人常被老鼠噬咬至血肉模糊,里面的狱卒曾经被迫买猫投放牢房以缓解鼠患。
“我居然也算二进宫了……”
看着如炼狱一般的环境,陈子龙吐槽了一句。
“少废话!”棍棒重重地打在他的腿弯处,一阵剧痛从下肢传来。
这里都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自然恨不得将陈子龙置之死地而后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