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大树上，铁锹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
顾大雄想起宋红秀临走时那个失望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苦涩，他何尝不想逃离这个牢笼？但上次被带回时的毒打，父亲在警局撒泼耍赖的模样，还有村里人‘子不言父过’的眼神，都让他明白——有些枷锁，不是靠外人一时热血就能打破的。
夜色渐深，顾大雄躺在床上，掏出自己的手机，此时的手机连网络都没有，就像一块转头，那串熟悉的号码在眼前闪过，一阵无力感袭遍全身。
“没用的....”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些城里来的好心人不会明白，他们的帮助就像一场短暂的春雨，而他要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干旱。
乡村杂草丛生的道路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夜风拂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前方的人影高大挺拔，暗淡的月光在他身后投下稀薄的影子，恰好遮住了宋红秀的双眼。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
她突然停住脚步，情绪已经平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王明闻声回头，随着他的动作，那道影子从宋红秀脸上缓缓移开。
月光下，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两汪清泉。
“冷静下来了？”王明嘴角微扬：“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发怒。”
“不会发怒？”宋红秀仰头望向天空中的月亮，银辉洒在她的脸上：“你以为我是什么？机器人吗？”她顿了顿：“或许以前的我确实不会为这种事动怒，但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的怒气似乎永远都止不住。”
“是因为我么，那你是不是该感谢我。”王明挑了挑眉，接过话茬，顺嘴说了句俏皮话，但当他发现宋红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时，他只好收起玩笑，无奈地摊手：“好吧好吧，我想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
“让我想想该从何说起......”王明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沉吟片刻后说道：“不如你先回答我，为什么顾大雄要让你离开？”
“自然是担心我的安全。他担心我和他父亲发生冲突，担心我受到伤害。”宋红秀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向王明警示道：“如果你想用‘我塑造的形象不够强力’这一点来否决我的处理方式，好为自己强硬的处理方式找借口，那我只能告诉你是妄想。我会报警的，我会让警察处理这件事，我会让你见识到正确的处理方式。”
“我承认，我的确有这么一点想法在里面，但既然被你说穿....”王明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那我也不卖关子了。顾大雄之所以让你离开，不止是因为你塑造的形象不够强力，更多的，是因为他不信任你了。”
“上次处理他的案件时，你没报警吗？结果呢？顾大雄还是被他父亲抓回家，而且连读书的机会都失去了。你觉得这次报警会有什么不同？会不会反而让顾大雄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次不一样！”宋红秀提高音量：“这次报警我可以让他父亲进去改造几年！只要让他脱离父亲一段时间，不受他父亲干扰，顾大雄就能独立....”
“哈哈哈。”王明指着宋红秀一阵大笑，他都快笑得直不起腰来：“你是说，让一个儿子送他老子进局子？哈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你这个混蛋！这难道不对么，他父亲做错了就得受罚。”宋红秀被王明的笑声又激起了火气，但也因为王明的话让她有些警觉，她隐约觉得自己方法确实有些问题，但找不到问题在哪。
“若世间所有错事，都能受到公正的处罚，就不会那么的罪犯、贼寇。”王明渐渐止住笑声，摇摇头：“你拿律法处理情感，而且还是家庭纠纷？难道你没听过‘清官难断家务事’么。律法永远只能是威慑，它严格来说就是一张草纸，上面沾点笔墨，执行律法的人才是关键，人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是有祖宗子孙的。”
见宋红秀若有所思的样子，王明直白道：“送他爸进监狱，之后呢？顾大雄背负‘弑父’之名？他在村子里会怎样？别人会如何说他？就算他是个内心强大的人，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但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会以‘狩猎’他为荣。而他，将成为那些人的‘猎物’。”
宋红秀大脑快速推理了整个过程，内心一颤，脸色渐渐发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正确方式，可能会给顾大雄带来更大的伤害。
但她转瞬又想到一个可能，追问道：“那如果让顾大雄搬出去呢，那是不是就可以了？”
“嗯~这确实是个办法。”王明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么做的代价是，他可能永远都无法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逢年过节，别人阖家团圆时，他却要独自在外漂泊。而且....”他直视宋红秀的眼睛：“排除他父亲这个因素，你确定他在外面就一定能过得比家里好吗？”
“这....”宋红秀一时语塞，她无法笃定的顾大雄离开家乡后能过得更好，她也无法就这么替顾大雄做出决定。
“想明白了？”王明轻声问道。
宋红秀抬起头，她看到王明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缓缓点头，随即追问道：“那你的办法是什么？”此刻她不止想要解救顾大雄，她更想见识下王明所说的办法。
“解决这种事需要周密的计划。”王明摆摆手：“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详谈吧。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震慑住他父亲，顾大雄暂时不会有事。”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宋红秀突然叫住他。
王明回头：“还有事？”
“.....你现在住在哪里？”宋红秀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
随后又觉得这句话有些歧义，连忙补充道：“我是问你为什么离.....”话刚出口，宋红秀内心叫遭！当时是自己气头上叫王明滚的，现在怎么全忘了！
“我....我.....”宋红秀急忙补救，但想了半天想不出，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急忙说道：“团子很想你。”
王明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宋红秀越来越红的脸颊，他体贴地移开视线：“有空我会去看它的。”转身之际，他低声说道：“先让我在这条路上独自走一段吧，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能坚持多久。”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草丛微微晃动的痕迹。
宋红秀望着王明消失的地方，又抬头看向天空中愈发清亮的月亮，心中的郁结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去吧，去吧，守誓者的必经之路，只希望你别越走越远。’
其实不少守誓者都有一段‘叛逆期’，觉得组织的方式不是最优解，但最终都无例外的回到组织。
夜，更深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教导主任高少山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稀疏的头发。
“行了行了！就那几根毛有什么好摆弄的！”妻子万吉萍背对着他，正费力地扣着内衣扣：“快来帮我一下！”
高少山不耐烦地转身：“大晚上的扣什么扣，不穿不行吗？”
“好啊高少山！用完了就嫌弃是吧？”万吉萍顿时火冒三丈：“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高少山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第一百次后悔娶了这个外地媳妇，两人又吵吵嚷嚷了好一阵，才终于躺下休息。
闭着眼睛，高少山的心思却飘到了白天的事上。周副校长通知的第二天，李校长就已经从省城回来，但他对王明的事竟然毫不在意，只说一切照旧，这让他稍稍安心，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虽说这几天王明没有过来，一切都显得那么风平浪静，就连空气都让高主任感觉香甜，可每每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算啦，算啦，不想了那么多了，天塌下来有李校长顶着。’高少山忽而又想到王明交待的那件事，他是当着自己的面交待的，要是东窗事发，那自己会不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可这件事不是他张嘴就能办的啊，必须要李校长的配合。但李校长会为了让自己安心，从而舍去‘一大块肉’嘛？显然不可能。
但自己已经无可奈何了，都已经上船了，除非自己能跳到另一艘船上，不然就只能被扔下去。可现在哪里还有船啊~王明那艘船会接过自己么？
高主任不知道。他此刻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些天一直都在想这些事情，让他连睡觉都睡不好，幸好这些天学生考试，现在差不多要放假了，没有那么多事。
唉~高少山觉得那张银行卡仿佛在口袋里发烫，那个叫王明的年轻人，恐怕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要是对方真搬出什么大人物来.....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