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你有印象吗?”王明递过文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工作。
宋红秀愣了一下,接过档案翻看,随即点头:“记得,是个高中生,单亲家庭,因为家庭暴力导致失魂。”
“他的后续情况如何?”
“灵魂方面恢复的还行,生活方面组织资助一部分资金,让他有能力上学、租房。”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本人对组织很感激,帮他逃离那个地狱。”
王明“嗯”了一声,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果你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回访?”
宋红秀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王明耸耸肩,语气轻松:“毕竟是你经手的案子,你更了解情况。”
宋红秀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头:“好。”
夕阳西下,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
宋红秀带着王明坐上了前往顾大雄租住地的出租车,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大雄还挺不错的,虽然有时候因为灵魂的干扰,看起来笨笨的,但是人很善良。”宋红秀率先打破沉默,也许是因为进行任务,她暂时放下两人的隔阂,向王明告知顾大雄的详细情况:“任务结束后,我和大雄联系了几次,电话里每次他的声音都很活跃,不过今年就没接到他的电话了,他最近一次跟我的联系,是在去年年前。当时他很开心,说每次过年的时候都是他最痛苦的时候,现在终于能够过上一个安稳的年。”
王明皱起眉头:“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你就没想过主动联系他?或者去看看情况?”
宋红秀闻言,用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眼神瞥了王明一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以前他们一起执行任务时,王明总是会提出一些在她看来很外行的问题。
“很多失魂者并不是真的智力有问题。”她耐心解释道:“只是因为灵魂的干扰让人感觉他的某些举动很怪异,现在这个社会就算是心智不健全的人都可以存活。而这些失魂者经过我们治疗,已经和正常人没差别,所以我们一般不会主动联系失魂者,避免干扰他们与社会接轨。”
“笨蛋!”王明突然翻了个白眼,理所当然的分析道:“首先不说是你把他从地狱拉出来,这份感激之情。就说他一个18岁的高中生,遇见这么漂亮的你,再加上你处理失魂者的方式,难道你觉得他不会对产生别的情感么,这么长一段时间不联系你,哪怕你不去联系他,你也早应该去偷偷看下情况了。”
宋红秀愣住了,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是这样吗?”
看着她这副天真懵懂模样,王明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熟悉的无奈,他摇摇头:“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
这句话让宋红秀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她抿着嘴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出租车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这里离学校不是很近,租金应该不贵。宋红秀一下车就快步往前走,王明沉默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
叩~叩
三楼走廊的灯光很暗,宋红秀抬手敲门,清脆的叩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等了许久,门内没有任何动静,她继续敲门。
咚~咚~咚
“谁啊!”一个粗犷的男声突然从里面传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宋红秀的表情瞬间凝固——这不是顾大雄的声音。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出现在门口,满脸不耐烦:“你们谁啊?敲什么敲?”
王明赶紧上前一步:“大哥不好意思,我们找顾大雄,请问您认识吗?”
“不认识!”大汉摆摆手就要关门:“你们找错地方了。”
宋红秀急忙伸手抵住门:“等等!请问您是什么时候租的这个房子?知道上一任租客去哪了吗?”
大汉上下打量了宋红秀几眼,态度稍微缓和了些:“我两个月前搬来的。上一任租客没见过,不过听房东说是个学生,他好像去年年底的时候搬走了,当时他爸来找他,闹得挺凶,还报警了,后来那孩子就跟他爸回家了。”
宋红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王明见状,连忙道谢后拉着她离开了。
走到楼下的小公园,宋红秀自责的说道:“他爸来找他了,还是年前,现在已经过去六七月了,我应该早点发现不对劲的,如果能早点联系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王明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当务之急是联系上顾大雄,确认他的情况。”
宋红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掏出手机,拨打了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刻对后再拨.....’
“空号?”宋红秀惊呼出声,与王明对视一眼,情况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王明快速问道,声音里带着紧迫感。
宋红秀重重地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两人快步走向马路,准备拦车前往顾大雄的老家。
晚风吹拂着宋红秀的发梢,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
暮色渐沉,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来到顾大雄的老家。这是一个小村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田野间,宋红秀带着王明穿过几条蜿蜒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座略显破旧的院落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在压井旁打水的瘦削身影,顾大雄的动作机械而熟练,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劳作。当他直起腰准备提起水桶时,目光突然定格在大门处,宋红秀就站在那里,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红...宋红秀?”顾大雄的声音颤抖着,手中的水桶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浑浊的井水浸湿了他的布鞋。
“废物!连个水都提不好!”一声暴喝从屋内炸响。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大步冲出来,布满老茧的手指直戳顾大雄的脑门:“老子供你读书就教出你这么个废物?种地不会种,喂猪不会喂,连打个水都能洒一地!”
男人的咒骂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认出了宋红秀:“又是你这个狐狸精!”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抄起墙角的铁锹就冲了过来:“上次哄骗我儿子还不够,现在还敢上门?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货!”
顾大雄慌忙抱住父亲的腰,朝宋红秀嘶喊:“快走!求求你们快走啊!”男人反手就是一记肘击,重重砸在顾大雄背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宋红秀一个箭步上前,灵巧地夺过铁锹,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上次进局子的教训还不够是吗?”转头对顾大雄喊道:“大雄,松手!我倒要看看他能怎样!”
但顾大雄只是绝望地摇头,泪水混着汗水滚落:“没用的.....你们救不了我的.....走吧...”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早已认命。
男人见武器被夺,气焰稍减,但嘴上依旧不饶人:“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读书读得连农活都不会干,都是被你们这些狐狸精教坏的!”
他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滚!小骚狐狸!别来祸害我家!”
王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余光瞥见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现在先离开。”
“你说什么?”宋红秀听到王明的声音,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眼中燃烧着怒火:“这个混蛋正在折磨顾大雄,而且还要更加恶劣的奴役他!你让我离开?你的保护者联盟是放屁么!顾大雄难道不是你要保护的目标么?!”
宋红秀这次异常罕见的说了脏话,这在王明的印象中是第一次,他明白宋红秀此时的怒气,但宋红秀根本就不了解这里,她那一套在这里没用。
王明突然厉喝:“我说离开!”
他一把夺过铁锹,转身猛地掷出。
嗡~!!
铁锹带着破空声深深嵌入三米外的大树,锹柄剧烈震颤,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王明回头望向看热闹的人群,围观的村民不约而同后退一步,随后回转目光,见男人眼中露出惊骇的神色,大声喊道:“我还会在过来的,到时候我不希望看到顾大雄还是这个模样。”
想要拉着宋红秀离开,但宋红秀纹丝未动,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王明内心无奈,脸上表情不变的说道:“你相信我那么多次,那就再信一次。”
宋红秀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咬着嘴唇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后,男人悻悻地走到树前。
他先是试着拔了拔铁锹,纹丝不动。又用脚抵着树干使劲,憋得满脸通红才终于拔出。铁锹离树的瞬间,他踉跄着跌坐在地,望着手中的铁锹,又看看默默收拾水桶的儿子,男人最终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屋内,顾大雄机械地擦拭着洒落的水渍。父亲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点燃一支劣质香烟。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男人突然开口,烟雾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连个水桶都拿不稳。那些老师都教了你什么?那个狐狸精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顾大雄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默默地擦拭,他知道,在父亲眼里,读书就应该让人无所不能,会修电器、懂医术、能掐会算。
而当他做不到这些时,就成了读书读傻了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