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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故园旧剑,鹤归华表

玉华真仙 别夏迎秋 5505 2025-08-07 12:36

  军府内廷,徽音花厅。

  顾惟清正身坐于椅上,气度端雅。

  一名俏丽侍女低眉垂睫,用漆盘端来茶盏,手捧漆盘款步上前,盘中一盏青瓷茶盏氤氲着热气。

  她屈膝一礼,轻声道:“请公子用茶。”

  “多谢。”顾惟清接过茶盏,微笑应道,声音温润。

  侍女闻言,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他。

  但见眼前公子风姿神秀,五官俊美,竟是平生仅见。

  尤其那双明眸,恰逢天光斜入花厅,映照其间,仿若珠玉映日,流转清湛光华。

  他身上所着银白衣衫,亦被天光勾勒得轮廓分明,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淡淡清辉,教人不敢逼视。

  一时间,侍女只觉目眩神迷,竟看得痴了。

  顾惟清手腕轻抬,以唇抿了一口盏中香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侍立一旁的女子。

  侍女迎上那清澈明亮的目光,登时惊觉失态,一张俏脸红透,慌忙福了一福,连声道:“婢子告退!”

  随即她紧紧怀抱漆盘,几乎足不点地,疾步退向厅侧那扇云母屏风之后。

  屏风后,廊柱间,早有三五名侍女正屏息凝神,悄悄探头观瞧厅中那位神仙般的公子。

  此刻见俏丽侍女面带娇羞、粉颈低垂地转回,众女皆看到她方才那副窘态,纷纷抿嘴轻笑,低声打趣。

  俏丽侍女本就羞窘,闻听姐妹调笑,更是面红过耳,顿足娇嗔,举起漆盘,作势欲拍。

  众侍女见状,嬉笑着躲闪,一时珠钗微晃,衣袂轻扬,屏风后响起一阵清脆笑语。

  徽音花厅,幽香浮动,光影流转。

  顾惟清将茶盏放至桌案,掠过这花影扶疏的厅堂。

  花厅之内,并无庄重肃严气象,满是一派盎然生机。

  四壁轩敞,天光自高窗倾泻,映得满室通明。

  厅中陈设古朴雅致,一应家具皆以素木制成,打磨得光润温厚,不饰繁缛雕琢,却自有一股清贵气象。

  最引人处,莫过于满室花卉。

  厅角一架湘妃竹花藤攀援而上,枝叶披拂,紫白相间的藤花如珠帘倒卷,累累垂落。

  沿墙错落置着数盆兰草,叶如碧玉,吐纳清芬,那香气不浓不烈,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中央一张宽大紫檀案几上,斜倚着一尊青玉狻猊香炉,轻烟袅袅,旁侧数枝垂丝海棠,斜插在素白瓷瓶内,娇红点点,映衬着青瓷的冷冽,更显海棠之艳。

  几处高几上,摆放着碗莲小缸,翠叶亭亭,偶见一尾朱红锦鲤悠然游弋,搅动水中光影,复又隐于翠盖之下。

  藤花馥郁、兰草清幽、海棠甜润,更有炉烟缥缈,与茶香氤氲一处,令人心神俱宁。

  顾惟清颇喜此间雅致,遂离座起身,负手踱至厅中,目光流连于各色花卉间。

  正当他心悦神怡之际,忽闻花厅侧门处,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顾惟清闻声转身望去。

  只见一英武男子与一美貌少妇,联袂而至。

  那男子玉面长须、身量颇高,俊眼修眉,鬓如刀裁,身着一袭赤红武服,行走间气度沉凝,仪容威重。

  身旁美貌少妇螓首蛾眉,琼鼻丹唇,腰如细柳,艳若春花。

  她身着绕襟曲裾深衣,束腰大袖,交领右衽,衣饰皆为绛红,矜持端庄间,别有雍容华美之态。

  顾惟清心中笃定,眼前这两位定是沈肃之与张蕙夫妇无疑。

  他不敢怠慢,趋前几步,从容施礼,恭谨言道:“惟清拜见世伯、拜见世伯母!”

  张蕙见状,眸中漾起激动与怜爱,赶忙上前,扶住顾惟清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她细细端详眼前俊美少年,目光穿透悠悠岁月,渐渐与记忆深处那襁褓中的婴孩重叠,当即喜不自胜,颤声言道:“好孩子,我与你满月时一见,忽忽十数载,竟已长这般大了!真真是......”

  张蕙一时语塞,然而欢喜之情,却溢于言表。

  顾惟清心头微暖,也略有几分无措。

  他自幼随周师清修,少有血亲往来,面对张蕙这般亲昵关切,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只得微微垂眸,恭敬而立。

  沈肃之立于一旁,将妻子与顾惟清的情态看在眼中,面上露出欣慰笑意,颔首未语。

  张蕙喜色稍敛,秀目中泛起盈盈泪光,她紧握着顾惟清的手臂,颤声问道:“天可怜见,我家惟清从那边荒苦寒之地,平安回返故里,实乃万幸!你......你父母可好?为何......为何没与你一同回来?”

  顾惟清神情黯然,沉默片刻,终是抬起眼帘,迎向张蕙殷切的注视,将父母境遇,如实相告。

  骤闻噩耗,张蕙如遭雷殛!

  她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只余一片惨白,秀目圆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筋骨,身子一软,便要瘫倒在地。

  “蕙儿!”

  沈肃之脸色骤变,惊呼一声,抢上前来,一把将妻子揽入怀中,扶她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

  他一手紧握妻子的手,一手轻抚背脊,助她理顺气息,强抑悲痛,温言劝道:“蕙儿莫急,缓口气!”

  顾惟清见张蕙如此哀恸,忙低声宽慰:“请伯母节哀!保重贵体!我父我母,一生于家为国,坦荡磊落,临终之际,眼见家国无恙,双双含笑而逝,并无遗憾牵念。”

  沈肃之声音沙哑,对怀中妻子,怅然叹道:“怀明与七妹,一生光风霁月,襟怀洒落。泉下有知,也必不愿见你这般伤心哀恸,如今惟清平安归来,正是天大的慰藉。蕙儿,你若伤了身子,日后如何照料惟清?”

  张蕙伏在丈夫臂弯,浑身剧颤,泪如泉涌。

  关外荒远,与灵夏音讯断绝整整十年,她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未得确切消息,总还存着万中无一的渺茫希冀,日夜祈祷,只盼着姐妹尚有重逢之日。

  此刻希冀陡然幻灭,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这锥心刺骨之痛,直令她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沈肃之与顾惟清两人不住地温言劝慰,张蕙渐渐止住悲声,一手回握住夫君的手掌,一手紧紧握着顾惟清的手腕。

  她看着身前少年熟悉的眉眼,不禁悲从心来,又是潸然泪下。

  ......

  内廷后苑,六角凉亭。

  张蕙斜倚于美人靠上,望着亭外芳树斜晖,强展笑颜:“我与你母亲儿时,常在那凤和池嬉戏游玩。”

  “我俩想给锦鲤喂食,奈何年幼身矮,够不着池台,我便奋力抱起她双腿,往池台上面推。眼瞧着她爬上去,正要拉我,却被甘嬷嬷撞见,一手一个将我俩提溜走了。”

  谈起幼时趣事,张蕙眉欢眼笑,哀容稍去。

  顾惟清端坐一旁,目光亦投向凤和池。

  千尾锦鲤似已躲入澄碧深处酣眠,唯余一片粼粼波光,摇曳碎金。

  恰在此时,甘嬷嬷行至凉亭,听得张蕙言语,不由撇了撇嘴。

  她先对着顾惟清恭敬行了一礼:“奴婢给小公子请安。”

  顾惟清颌首回礼。

  甘嬷嬷转向张蕙,急哄哄抱怨道:“小公子,您可不知道,大姑娘和七姑娘小时候当真顽皮!那凤和池深不见底,两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娃,就敢在池台上蹦蹦跳跳,老婆子我魂儿都险些吓飞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说来,七姑娘最是乖巧懂事,都是大姑娘带着她到处贪玩。”

  “好了,嬷嬷,”张蕙脸上强撑的笑意微微一黯,低声道,“我知错了。”

  说罢,眼圈又隐隐泛红。

  甘嬷嬷见她喜色刚起,又被哀思压下,心下懊悔,忙岔开话头,对顾惟清乐呵呵道:“小公子,那云英小院已收拾妥当。您走了万余里路,不知多辛苦!若想沐浴歇息,小院里有自山上引来的暖池,香胰、澡药都齐备。”

  “只是这换洗衣衫未曾备着,不过也不妨事!小公子且起身来,容奴婢给您丈丈身量,半个时辰便能缝制一件崭新袍子。”

  “哎呀,也是奴婢老眼昏花,针都纫不上喽。若在年轻时,嘿!穿针引线,纺纱刺绣,那是手掐把拿!小公子这等款式的衣裳,半个时辰能做两三套呢!不信您问问大姑娘,大姑娘当年的嫁衣可都是奴婢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甘嬷嬷絮絮叨叨,话语如溪流漫淌,一时难休。

  张蕙平日早已习惯,念甘嬷嬷年高望重,从不以为意,只是眼下顾惟清在侧,恐他少年心性不耐聒噪,便出言打断:“嬷嬷,嬷嬷!惟清的衣裳,由我来做便是,您不必操心。”

  甘嬷嬷却是不依:“大姑娘舞刀弄枪,那是顶厉害!可织锦女工,却要差上许多。小公子这般俊俏人物,若衣衫不够熨帖体面,穿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双手比划着,说得兴起。

  张蕙自觉在晚辈面前被嬷嬷这般奚落,面上微臊,嗔道:“嬷嬷!在孩子面前,好歹给我留些脸面。”

  甘嬷嬷双手一拍大腿,嘴巴愈发利索:“老婆子我早劝过大姑娘,除去练武,也该多学些女红针线!如今可晓得着急了?”

  “您看前些日子给老爷缝的那几件武服,针脚粗疏,歪三扭四,若不是奴婢悄悄给改好了,那么好的云锦料子,可不就白白糟蹋了?”

  她摇头晃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张蕙被她数落得哭笑不得,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哀恸,竟在嬷嬷这番插科打诨,消减了几分。

  顾惟清见状,忙起身打圆场,温言笑道:“多谢嬷嬷费心。我随身携带的衣物尚足,鞋袜也齐备。况且,我平日也会些缝补针线,嬷嬷不必操劳了。”

  甘嬷嬷闻言,惊喜得睁大了眼:“小公子连针线活也会?了不得,了不得!哎呀呀,想当年奴婢随老爷和夫人万里迢迢,去明壁城喝您的满月酒,奴婢还抱过您呢!那时奴婢逢人便说,这大胖小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大后一准聪明伶俐!瞧瞧,果不其然吧?”

  她说着,满脸褶子都乐开了花。

  顾惟清心中暗道:“自己八岁前犹自痴痴傻傻,不辨菽麦,哪里聪明伶俐?”

  他嘴上却谦和笑道:“惟清能有今日微末之技,也当谢过嬷嬷当年吉言。”

  张蕙见顾惟清应对得体,又见嬷嬷欢喜,亦不禁掩唇,眼中笑意悠悠漾开。

  顾惟清见张蕙眉宇间愁云稍散,心绪稍定,便正色道:“禀伯母,侄儿与游击军巡尉戴胜有约,需往军器监相会,不知那军器监坐落何处?”

  张蕙闻言,敛了笑意,问道:“订约在何时?”

  “未时三刻。”

  张蕙抬首看了看天色,日影西移,已近未时一刻,眉头微蹙:“军器监远在城西太平坊,距军府颇有些路程。若想准时赴约,我即刻令人为你备下快马。”

  顾惟清却是从容一笑:“既已知晓方位,侄儿飞过去便是。”

  “飞过去?”张蕙一怔。

  初见顾惟清,满心皆是重逢之喜;后闻知噩耗,又陷于哀痛之中,竟一直未曾细想,他是如何孤身一人穿越那万里险恶的西陵原?

  此刻她凝神细观眼前少年,但见其神仪内蕴,灵华外显,周身气韵清逸,绝非寻常气血武道所能企及。

  唯有踏入玄门的修道人,方有如此气象。

  且能御空遁行,其修为境界,莫非已至炼气之境?

  念及自家子侄竟有这般惊人成就,张蕙心头阴霾尽扫,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我家惟清年方十八,竟已修得如此神通!莫说灵夏一隅,便是放眼关内辽阔之地,也屈指可数!”

  她眼中光彩熠熠,满是骄傲。

  顾惟清微微躬身:“伯母谬赞。”

  张蕙却悠然起身,方才倚靠亭柱的慵懒一扫而空,秀目之中精光陡盛,英锐之气勃然而发。

  她轻拂袍袖,傲然道:“是否谬赞,一试便知!”

  言罢,款步行出凉亭。

  顾惟清讶然:“伯母此言何意?”

  张蕙立于亭外空地,抬袖一拂,裙裾无风自动,朗声道:“惟清,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在顾惟清惊讶目光中,张蕙轻提裙裾,足下丝履于石阶上重重一点,身姿曼妙一旋!

  刹那间,四周似有绯色烟霞凭空生出,由淡转浓,氤氲缭绕,徐徐托起她那婀娜娇躯,稳稳升上半空。

  张蕙大袖飘摆如云,裙裾飞扬若霞,风姿绰约,气度凛然。

  顾惟清见状,眼中亦闪过一丝激赏与了然,朗笑道:“伯母既有此雅兴,惟清自当奉陪!”

  话音方落,他一挥袖袍,足下灿然云气倏忽凝聚,稳稳托住身形,飘然离地。

  张蕙悬于半空,玉指斜斜指向西北方,声音清亮:“那军器监便在彰夏门城墙角下,据此约五十余里。惟清,可准备好了?”

  顾惟清不徐不疾,拱手一让,姿态潇洒:“请伯母先行。”

  张蕙秀眉微挑,眸中赞赏之色更浓:“惟清如此自负,那便莫怪我手下无情!”

  言毕,足下绯色烟霞灵动旋舞,化作一道绚丽虹光,疾如流星,破空而去!

  顾惟清淡然一笑,负手于后,足下灿云随之纵起,如一道匹练划过长空,向那团远去的绯烟疾追而去。

  甘嬷嬷立在亭中,以手遮额,眯着老眼,目送那两团一绯一明的虹光消失于天际尽头。

  见张蕙神采飞扬,重显飒爽英姿,她老怀大畅,眼角眉梢皆是欣慰。

  她复又转头,望着凤和池那粼粼波光,池台石阶依旧,恍惚间似又看到两个小小身影嬉闹其上,眼角蓦地一湿,赶忙用衣袖急急拭去。

  微风徐来,廊道两旁繁花茂树沙沙摇晃,落英缤纷,悄然坠入池水,漾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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