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夏城光乐坊,杨氏府邸内宅。
茶叙已毕,满室犹余清茗香气。
杨莹挽着顾惟清的手臂,眼波低垂,依依不舍。
她轻声软语道:“表兄,待过几年小妹修行有成,便随陈师往昭明玄府探望你。”
顾惟清温言笑道:“好。我恩师在玄府备有一座清静宅院,为兄当扫榻烹茶,静候莹妹大驾光临。”
杨莹闻言,顿时喜动颜色,仰起螓首,明眸流转间笑意盈盈,如春水映霞,满目皆是憧憬。
一旁张蓓见状,缓步上前,轻轻拉开女儿的手,对顾惟清柔声道:“姨母虽久居深宅,亦知世情险恶。你孤身远行,独在异乡,务须珍重自身,万事谨慎。”
顾惟清躬身长揖,郑重应道:“姨母金玉良言,惟清定铭记于心,不敢稍忘。”
母女二人将顾惟清送至庭院,互道珍重之言。
见那道清逸身影纵入云天,倏忽不见,杨莹情不自禁向前急追几步,直至云迹渺茫,方怅然回身。
却见母亲凝目看着自己,目光复杂莫名。
杨莹不解地轻抚自己的脸颊,又低头检视衣襟裙裾,并未发现有何不妥,不由奇怪问道:“娘亲,您干嘛这般看着女儿?”
张蓓轻轻摇头,微叹一声,语带怅惘:“似你顾表兄这般少年,世间难寻,我儿既见琼枝,恐再难俯就凡木。”
杨莹却嫣然一笑,脆声道:“若终不可得,女儿便不嫁人,一心追寻大道,岂不自在?”
此时天穹云高风清,浩荡无垠,仿佛渺不可及,却又因那抹灿然光影离去,而显得近在咫尺,牵动心绪。
杨莹仰首望天,怔怔出神,但见云卷云舒,心随影动,竟不自知所思何寄,所念何归。
......
军府内廷,徽音花厅内,桂馥兰香,静谧宜人。
张蕙眼眸微红,隐泛泪光,正仔细为顾惟清整理衣冠,口中殷殷嘱托,絮絮不休:“惟清,此去东行,你孤身一人,切勿与人争强斗胜;须时时谨慎,莫要轻信他人,免得上当受骗;凡事三思而后行,保全自身为要......”
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顾惟清垂首恭立,连连称是。
沈肃之在一旁负手而立,微微含笑,温言劝道:“夫人过虑了。惟清沉静内敛,素来周全稳重,非是那等莽撞少年,你大可安心。”
张蕙仍不放心,继续言道:“援助明壁城之事,我与你伯父自会一力担当,你无需挂怀边事,只管安心修行。待来日神通大成,任它妖魔鬼怪,自能反掌扫尽。”
言及此处,她目光落在顾惟清腰间的悬心玉佩上,语声轻柔:“你与芸儿虽未行大礼,可名分早定,婚约已成,日后当相伴相生,白首不离。此番东行,若有缘与芸儿相遇,定要告知于她,家中一切安好,勿以父母为念。”
思及爱女,她眼眶不禁又红了几分。
顾惟清闻言,心神亦为之牵动,问道:“不知当日带走芸姊的那位女仙,可曾提及仙乡何处?”
张蕙摇首道:“那位女仙风采绝世,未曾详述来历,只隐约提及在东海之滨结庐清修。临行之际,她留下一枚玉符以为信物,言称待芸儿功行圆满,自会归家相见。”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与顾惟清观看。
顾惟清双手接过,凝神细观。
只见这玉符形制如剑,长约三寸,通体清莹明澈,触手温润细腻,雕工精致绝伦,显然非是俗物。
张蕙又道:“那位女仙曾说,此宝足以庇护灵夏全城。正因如此,芸儿才能放心随她离去。”
顾惟清默运神念,仔细探查,心下不由微微一讶。
这玉符明明近在眼前,肉眼可见,然神念感应之中,却是一片空空渺渺,虚无不定。
即便借助悬心玉佩之能,竟也感知不到丝毫法力波动,宛若凡石。
如此看来,那位女仙的道行境界,当远在他想象之上。
灵夏城有此宝护佑,确实无惧外邪来犯。
顾惟清将白玉剑符交还张蕙。
天时不早,合该启程,遂行至庭前,整衣敛容,向沈肃之、张蕙二人深深一揖,郑重作别。
旋即,他身化清湛光辉,冲天而起,直上云霄,一往无前地向着辽远东方疾纵而去。
......
万胜河自西向东,蜿蜒两万余里。
流经烁光城一带,河面豁然开阔,早先汹涌奔腾的浩荡水势已归于平静,唯余一派晏然坦荡,缓流无声。
落日西斜,粼粼波光映照天际,水色云霭交融难分,皆染作一片赤霞。
忽有劈波斩浪之声响起,划破万胜河静寂。
但见一列船队浩荡而下,顺流疾行。
六艘狭长蒙冲率先开道,船体轻捷,如利剑分水;随即四艘斗舰分作两列,帆桨并举,紧缀其后。
中流处三艘楼船巍然耸立,船高数层,檐牙高啄,俨然水上坚城。
楼船两侧各有数艘走舸快如游鱼,巡弋警戒。
队末另有两艘斗舰压阵,旌旗微扬,肃穆威严。
暮色渐浓,船影幢幢,行于水天苍茫之间。
船上军士或屏息凝神,或执戈远眺,或俯身察水,皆默然无声,唯闻浪击船舷、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最中一艘楼船高达五层,雕梁绣户,飞檐映波,极尽华美。
望台之上,褚秀懿凭栏而立,一袭浅色罗裙迎风轻舞。
她正值妙龄,眉目清丽,眸中却笼着一抹淡淡轻愁,怔怔望着东流江水,似有无限心事随波流转。
“秀懿,河上风寒,你衣衫单薄,快回阁中来。”
一道柔婉声音自后方响起。
褚秀懿恍若未闻,仍自出神。
绣阁珠帘半卷,一位花信少妇凝眸相望。
她云鬓缀珠,衣着华贵,锦缎裙裳上银线绣花,容止静好,与褚秀懿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其姐褚秀慈。
见妹妹不理不睬,褚秀慈轻摇螓首,自身旁侍女手中取过一领霓裳披风,挑开珠帘,款款步出阁外。
河风迎面袭来,她微微一颤,顿觉寒意侵肌,掩唇轻咳两声,将衣襟拢紧了些。
褚秀懿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赶到姐姐身边,接过披风为她系上,嗔怪道:“姐姐身子弱,明知风大,怎还出来?”
褚秀慈温言道:“你已在此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姐姐放心不下。”
语声柔和,却透着一丝气弱。
褚秀懿蹙眉道:“我修行小有所成,早已寒暑不侵,吹点风不算什么。倒是姐姐一贯体弱,且要当心呢。”
说着将披风系带仔细挽了个结,轻轻揽住姐姐的肩头。
褚秀慈浅浅一笑,伸手为妹妹理了理鬓边乱发,转而望向江面。
但见浪浸斜阳,千里溶溶,不禁微微出神。
褚秀懿轻声道:“姐姐也该常出门散散心,整日闷在深闺里,无病也要闷出病来。”
褚秀慈望着落日余晖,粼粼江水,凄然一笑。
昔日曾许配的夫婿丧于妖乱,她未嫁而寡,多年来郁郁累累,体弱也是心病所致。
褚秀懿知道姐姐又想起伤心事,赶紧挽住她的手,道:“山光水景看了一路,也是无趣,咱们回绣阁罢。”
褚秀慈却轻握妹妹的手,温声道:“不急。待你随于仙姑前往玄府修行,你我姐妹再要相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言罢,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忙转头掩去。
褚秀懿垂首低眸,默然半晌,方低声言道:“我不想去昭明玄府。”
褚秀慈秀眸微睁,讶然问:“这是为何?”
褚秀懿答道:“爹爹年事已高,女儿却要远游,实为不孝。几位兄长军务繁忙,姐姐你又......不愿再谈婚论嫁。我若走了,连陪你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褚秀慈闻言,怜惜地轻抚妹妹的脸颊,又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劝道:“于仙姑出身修道世家,道法向来只传族中子侄,此番破例收你为徒,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仙缘,岂能因凡尘琐事而耽误?妹妹若修成神通术法,将来也可护持烁光城一方百姓。这等无私大善,岂不胜过儿女私情?”
褚秀懿仍是摇头:“我不过是寻常小女子,从无远大志向,只愿侍奉爹爹,陪伴姐姐。”
她自幼失恃,由姐姐抚养成人,长姐如母,自然不忍离别。
褚秀慈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得轻拍妹妹背心,想着回到烁光城后,再请父兄慢慢开导。
姐妹二人相依相偎,望着河水静静流淌,等待归家。
蓦然间,前方蒙冲舰上忽地响起低沉号角。
紧接着,数艘斗舰相继响应,顷刻间号角声连绵一片,打破了河上宁静。
褚秀慈茫然四顾,宽阔的河面上除却自家船队外别无他物,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莫知所措。
褚秀懿目力远超常人,凝眸望向远方,只见天边一片浓重乌云铺天盖地而来,其速迅疾,直扑船队。
待她看清那乌云真容,俏脸顿时血色尽褪,那竟是成千上万只飞天鬼枭,乌羽赤爪,狰狞凶戾!
直至此时,刺耳尖啸声方如潮水般涌至,直震得人耳膜欲裂。
霎时间天昏地暗,滚滚妖氛笼罩整片河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