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数月的滂沱雨季,终是落下了帷幕。
铁正荣负手立于巍峨宫殿前,仰首望天。
天际间一道巨大豁口周遭,浓重如墨的雨云正滚滚消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拂开。
久违的天光自那豁口磅礴透下,如一道纯金铸就的光柱,径直倾泻于克武城中,将连绵屋瓦、湿漉街巷映照得一片澄明。
整座城池沐浴在清朗光辉之下,望去竟有几分不真实的通透。
习习凉风自旷野而来,拂过城郭,掠至殿前,吹得铁正荣宽袍大袖猎猎作响,腰间玄带与胸前浓须皆随风而动。
他静立无言,目送那道赫赫剑光消失于天际尽头,直至无迹可寻。
铁正扬立于一旁,垂首打量着手中三支流转微光的啸金令箭,满面欣喜。
此皆是顾惟清方才送还。
其中除却自己借予贾榆那支外,另外两支原本是由蒋玉良与吴策所掌。
重器失而复得,自是庆幸。
可他心底却不由升起一股深深后怕。
那蒋玉良平日温善谦和,谁曾想竟是邪魔外道安插的密探!
自己对此人毫无防备,若其心怀恶意,暴起发难......
吴策师兄弟尸骨未存便是前车之鉴,他顿觉脊背生寒,冷汗涔涔。
万幸,顾惟清识破奸邪,出手铲除此獠,否则容此祸根潜伏,日后还不知要酿成何等大祸!
心绪翻腾间,铁正扬目光亦投向那云穹豁口,但见其后青天湛湛,浩渺重现。
他不禁赞道:“顾道友不过筑基一重境,可这剑遁神通当真了得,劈云见日,瞬息无影!不愧是周真人的亲传弟子!”
铁正荣闻言,颔首表示赞同。
他遥望云海,默然片刻,沉声道:“十五弟,此间诸事暂了,你稍事整备,持一啸金令箭,即刻赶赴定朔玄府,接掌事务,暂代驻守之职。”
铁正扬立时拱手,应道:“小弟领命!”
他嘴上答得痛快,心里却叫苦不迭。
关内四城中,就属定朔最为荒凉偏僻,灵机稀薄几近断绝,否则吴策师兄弟也不至于为些许利诱便轻易动摇,一召即来。
可他也知晓,如今府中五名筑基修士同时殒命,人手短缺到了极致,兄长作此安排,也是权宜之计。
待玄府中枢收到八兄奏章,定会加紧派遣人手前来补缺,自己暂且忍熬一段时日。
铁正扬心下稍安,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问道:“八兄卸去此间职责后,是准备回化龙津清修,还是前往玄府中枢,另谋新职?”
此问既是关切兄长,也是为自身前程计。
八兄已是金丹修士,前途不可限量,他自幼便追随八兄身侧,一荣俱荣,自需问清前路。
铁正荣却道:“为兄已在呈送玄府的奏章中禀明,求请集贤堂允我继续留任,镇抚关内四城。”
铁正扬闻言一惊,愕然道:“这是为何?八兄既已凝丹,正该另寻灵秀之地精进功行,或于中枢谋一显职,何以反要留在这荒僻边陲?”
铁正荣缓声道:“此番变故,四名同道殉难,虽系蒋玉良奸谋所致,然而我身为一方主事,疏忽职守,督察不力,岂能全无干系?留守此地,一则将功折罪,二则亦是本分。”
铁正扬急声道:“若要追究到底,也当怪集贤堂识人不明,律正堂把关不严,与八兄何干?何必自揽其责?”
铁正荣摆手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不过,”他拍了拍铁正扬肩头,“十五弟却无需陪为兄在此,你可携康成返回化龙津。有了出镇边关的资历,足可向族中交代,你当能安心修行数载,不必再为外务所扰。”
铁正扬摇了摇头,断然道:“八兄何出此言!小弟自幼便与八兄同进共退,岂能在此关头弃兄长于不顾?何况纵容蒋玉良延误机要,皆为小弟之失,岂能让八兄代为受过?”
铁正荣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勉强,颔首道:“你若愿留下,为兄也不拦你。”
他话锋一转,低声道:“实则,留在此地,也可避祸。”
铁正扬一怔,面露不解。
铁正荣沉声道:“那蒋玉良潜伏玄府多年,其背后必有深远图谋,而此人乃是由和合坊曾氏举荐入府。”
“律正堂的严真人,素来对世家大族多有偏见,此事一发,定会借题发挥,若玄府内爆发冲突,势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你我身为当事人,正在风口浪尖,一个不慎,便可能丢掉性命。”
铁正扬未想到此事竟这般凶险,惊道:“竟......竟有如此严重?”
铁正荣望向天际流云,淡淡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如先做足姿态,暂避于外,也好静观其变。”
铁正扬却无兄长那般沉稳,心中忐忑不安,思索良久,道:“既然如此,我等也该未雨绸缪,以防不测。那位顾道友背景深厚,不如趁他尚未启程,小弟前去走动走动,结一份善缘?”
顾惟清之师周真人乃是东府录事,权职仅在三位府主之下,若能搭上这条线,关键时刻或有大用。
一念及此,他不免暗暗得意,自觉颇有先见之明。
先前众人在殿内论及近来诸多事端时,他提议将贾榆之死也一并推与蒋玉良,以免顾惟清惹上麻烦。
当时顾惟清虽未明确应允,却也未加否决,想必心中已承了自己这份人情。
见兄长沉吟未语,显然默许此事,铁正扬心知事不宜迟,当即言道:“小弟这便去备一份薄礼,登门拜会顾道友。”
他手中尚有一匣品相中上的凝秀珠,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取出,权作见面礼。
......
晨曦微露,松林寂寂。
顾惟清漫步林间,脚踏郁郁青草,曦光透过疏密林隙,洒照在他衣袂发髻上,泛起淡淡清辉。
行至一方素净白石前,他驻足凝视。
此地乃是一处天然灵眼,气机虽不甚丰沛,却也清纯温和。
顾惟清初入关内,曾借此地灵机疗愈伤体,算是有过一番缘法。
他挥袖轻拂,数十枚晶莹圆润的凝秀珠如连串飞星,依循风水流转、气脉自然走向,一一没入周遭土石之中,消隐不见。
这些凝秀珠灵气盎然,品相颇佳,正是昨日铁正扬所赠。
以此蕴养这方灵脉,已是绰绰有余。
昔日雪中送炭,今日投桃报李,此番因果,也算圆满。
如此,便算了结此间最后一件琐事。
他仰首望了望天色,是时候动身启程,前往渚扬大城。
西极天关距离玄府中枢足有两百余万里之遥。
若全靠自身遁光飞行,纵是金丹修士,停停歇歇,也需数年光阴方能抵达。
而渚扬大城乃北地繁盛之所,钟灵毓秀,人文荟萃,更与玄府中枢往来密切,两者间时常有开阳法舟往来穿梭。
据甫怀道长所言,搭乘此舟,不过月余时日,便可安然抵达昭明玄府中枢所在。
此外,这也是为自身安危计。
近几日他多次动用七绝赤阳剑,剑煞冲霄,难保不会招惹来那帮邪祟。
及早离去,一是不愿祸及灵夏城,二来渚扬城中有宣威堂席真人坐镇,前往该处,自可得其庇护。
顾惟清深吸一口林间清新气息,顿觉心爽神怡,随即纵身一跃,化作一道清光遁入云端。
杨莹蜷腿跪坐于清朗灿云之上,湘妃色短袄与杏子红绫裙随风轻摆,与漫天云霞相映,愈显得娇艳妍丽,顾盼生辉。
她喜滋滋地将五个百宝袋,连同自己那只锦囊,一一妥帖地收入丝质荷包内。
听得身后微响,她扭头一看,见是顾惟清踏云归来,忙理了理裙裾,娇声嗔道:“表兄去了好久,我还以为表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云头上不管了呢。”
顾惟清走近,盘腿坐于她身侧,见她将鼓鼓囊囊的荷包紧紧揽在怀中,不由笑道:“莹妹如今可是沈伯父亲口敕封的都转运使,品秩仅次于四方校尉,为兄怎敢怠慢?”
杨莹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将那大号荷包提起,在顾惟清面前得意地扬了扬,巧笑嫣然:“也要多谢表兄神通广大,寻来这许多百宝袋,方能让小妹这都转运使当得称心如意!”
想起方才在西卫城,于父亲及诸位叔伯将领面前,自己随手一挥,便将数日方能运抵的粮草辎重顷刻堆满校场,那等风光场面,实在令她心花怒放。
杨莹又将荷包珍重地揽回怀中,秀目眨动,柔声道:“我知晓表兄心中一直惦念着明壁城,待恩师用表兄所赠的那宝贝丹炉,多炼几炉上好丹药,小妹再多多携带精良军械,亲自送往明壁城,定要使明壁城如同灵夏一般固若金汤。”
顾惟清见她模样娇俏可人,言语间又知情达理,甚是赏心悦目,忍不住伸手轻抚她柔顺的垂鬟分肖髻。
杨莹乍遇表兄这般亲昵举动,微微一怔,却并不羞缩躲闪,只觉亲切自然,一双明澈秀目亮晶晶地望着他,道:“对了,娘亲得知表兄不日便要远行游历,特意托我请表兄得空去府里一趟呢。”
顾惟清欣然应允:“一直俗务缠身,未曾拜会姨母,实是不该。今日正好前去探望。”
言罢,二人乘风驾云,徐徐往灵夏城归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