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夏军府节堂,巍然矗于峰巅,乃方圆千里至高处。
立于此地,翘首远眺,灵夏城郭尽收眼底,更觉天辽地阔,直欲临风飘举。
陈流却无心赏此绝景。
他汗透重衫,手足并用,方攀上最后一级石阶,翻身瘫倒于地,面朝灼灼烈日,胸脯起伏,喘息粗重如牛,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只觉天地倒悬。
反观两百名克武亲军,行完万级台阶,却个个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他们高举玄洪镇岳旗,肃然排成两列,甲胄森然,鸦雀无声。
队列最前,蔡延美身着紫金甲胄,映着日光,灿然生辉。
胡壬与廖忠,一左一右,拱卫蔡延美身侧。
一名身着湛蓝官袍的司宾在前引路,蔡延美遂率胡、廖二人,踏过白玉石精雕的台基,来至灵夏节堂高敞宏阔的门楣前。
节堂屋顶,金黄色琉璃瓦覆压如云,四角正脊之上,雕饰九只螭吻脊兽,重如山岳。
屋檐之下,三十六根合抱粗的紫楠木立柱巍然耸立,柱身皆沥粉贴金,望之金碧辉煌,威严庄重,震慑八方之势,沛然莫御。
蔡延美昂首挺胸,面上毫无半分畏怯,反浮起一丝冷笑。
方才行走于漫长石阶之际,他早已打好腹稿,等见到那沈肃之,定要义正辞严,痛斥灵夏种种无礼之举,必驳得对方哑口无言,好挽回自家最后一丝颜面。
他稍整衣冠甲胄,将紫金披风向后一甩,傲然举步,踏入灵夏节堂。
节堂深阔,容纳数百人也绰绰有余。
正前方高筑一座台,台上设一沉厚紫檀奏案,案后置一高背大椅,此刻却空空如也。
蔡延美见状,鼻中重重一哼,心头怒火更炽,直到此刻,沈肃之竟还耍弄这等拙劣把戏。
他侧首回望,那引路司宾并未随入,身后唯余胡壬、廖忠二人。
蔡延美一抖披风,大踏步便向那高高在上的座台走去。
廖忠见状,眉头大皱。
这节堂乃灵夏至高权柄所在,何等肃穆庄严!
少将军若在此胡来,不但大大失礼,更恐授人以柄。他不敢怠慢,连忙举步紧随其后。
蔡延美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座台,目光瞬间便被奏案上摆放之物攫住。
那是一座四方黄金大印,印钮麒麟,张口瞠目,形态威猛,印身隐隐流转着厚重而内敛的金芒。
蔡延美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贪婪之色大炽。
父亲近年深居简出,闭关参悟新法,早已不理外事,军政要务尽数托付于叔父蔡中石。
唯独象征一城无上权柄的镇守将军金印,父亲却始终牢牢攥于手中。
饶是他身为既定继承人,也只在那极为隆重的场合,远远见过一次金印的轮廓。
而此刻,一枚同样象征至高权柄的金印就这般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以他骄纵狂傲的心性,如何还能把持?
蔡延美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伸出双手,欲要将那金印捧起细观把玩。
指尖距那威重赫奕的金印尚差毫厘,手臂却被一股大力猛地钳住。
却是廖忠已抢步上前,死死拉住了他。
“少将军!此乃僭越大忌,万万不可!”廖忠神色严厉,目光如刀。
蔡延美猛地侧头,横眉怒目瞪向廖忠,心中恨意翻涌,灵夏武官数次辱他,定是那沈肃之背后指使!
此刻这节堂左右无人,趁机把玩这方金印,有何不可?
这廖忠,每每在自己兴头之上,便要横加掣肘,实在可恨!若非他是父亲心腹爱将,平素也算忠心,早该严惩不贷!
蔡延美铁了心要碰那金印。
他奋起臂上神力,不顾廖忠阻拦,指尖执拗地、一寸寸地,继续朝那方诱人金印探去。
蔡延美一身蛮力皆是服药得来,因不通运用之法而显得粗笨拙劣。
廖忠若真想制服,并非难事,然对方身份尊贵,性情更是暴烈,若强行顶撞,只怕当场便要闹得不可收拾。
他既不敢过分用强,又不能松手任其胡为。
一时间,二人你拉我扯,争执不下。
正值此时,隔绝座台的山河万象屏风后,忽地传出沉稳脚步声。
蔡延美与廖忠俱是一惊,慌忙退下座台。
廖忠双足甫一落地,便觉脑海“轰隆”巨响,一股沛然莫御的隆盛气血当头压下!
霎时间,他身躯沉重如山岳加身,竟再难挪动半分。
蔡延美更是不堪,闷哼一声,几乎被压得跪倒在地,只觉肺腑如遭巨手狠狠攥捏,痛得他面目扭曲,咽喉似被铁箍扼住,只能勉强从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嗬嗬”之声。
面对这如山威压,廖忠脸色涨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本能地鼓荡周身气血与之相抗。
谁那气血之力磅礴无尽,越是抵抗,反压之势愈急!
他心知自身功力与之相较,无异螳臂当车,若再强撑,恐有粉身碎骨之危。
廖忠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收敛气血,放弃抵抗,立时被压得单膝重重跪地。
蔡延美早已五体投地,一张俊脸死死贴紧冰冷光滑的地砖。
沉重的紫金甲胄压迫胸腹,令他呼吸艰难,口角涎水直流,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廖忠胁肩低首,对着那已悄然立于座台之上、渊渟岳峙的身影,嘶声恭敬言道:“将军神威盖世,末将心悦诚服!我家公子年少无知,万望将军念及旧谊,手下留情!”
话音方落,那煌煌如狱的气血威压倏然收敛。
廖忠顿感浑身一轻,如卸万钧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对方收放如此磅礴气血竟能举重若轻,这份修为境界,令身为武痴的他既感畏凛,又生叹服。
廖忠躬身一拜后,连忙起身搀扶住瘫软如泥的蔡延美。
蔡延美脚下虚浮,踉跄数步方勉强站稳,面色惨白,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经此生死之劫,亲身体验了真正上位者的可怖威压,他心中那点骄狂傲气早已烟消云散,莫说当面质问沈肃之,便是与之平视的念头也已荡然无存。
沈肃之高踞座台,随手撩起官服后摆,安然落座于高椅,目光扫过蔡延美狼狈模样,语气平淡无波:“季春犹寒,蔡世侄何故满头大汗?”
蔡延美垂手恭立,闻听“世侄”之称,心头狂喜,暗忖沈肃之尚念及与父亲旧情,性命当是无虞了。
他壮着胆子抬眼一瞥,只见座台上端坐一人,身着赤红武服,身形魁伟,龙骧虎视,仪容威赫如天神,目光所及,令人心胆俱寒。
蔡延美心头一凛,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声音颤抖:“小侄......小侄有幸谒见世叔尊容,为......为显郑重,故身着全甲而来,不想......不想竟在世叔面前失仪,小侄......小侄罪该万死!”
沈肃之轻笑一声:“我与你父相交四十余载,情同手足。世侄不必拘礼,堂内亦无外人。若觉甲胄累赘,卸去便是。”
蔡延美听得这声轻笑,心头巨石又落几分,连声应道:“是是是!小侄遵命!多谢世叔体恤!”
言罢,便手忙脚乱地开始卸甲。
那兜鍪尚可轻松取下,可这套精工打造的紫金狻猊甲,并非为实战所制,只图华美威严,故而遍布精巧暗扣。
蔡延美平日穿戴皆有仆役伺候,只需伸臂抬腿,何曾自行解过?
他不得要领,胡乱摸索半晌,连胸前甲片也未能除去,直急得满头大汗。
廖忠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大步上前,运掌如风,精准拍击甲胄几处关键机括。
只听“噼里啪啦”几声脆响,整套沉重甲胄应声脱落,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蔡延美身上仅剩一袭锦缎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
方才廖忠以巧劲卸甲,力道稍猛,衣襟处被甲片划开数道裂口,更显形容狼藉。
蔡延美却浑然不顾,对着座台方向深深一揖,赔笑道:“小侄仪容不整,污了世叔法眼,还望世叔恕罪。”
沈肃之目光深邃,看着蔡中豪这不成器的独子,淡淡言道:“世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蔡延美连忙躬身拜道:“小侄别无他事,专为请世叔金安而来!”
沈肃之似笑非笑:“果真?临来前,令尊难道未曾嘱咐你什么?”
蔡延美心头猛跳,强自镇定道:“家父闭关清修已久,少理外务。前几日忽召小侄,言道昔年袍泽故交零落殆尽,唯世叔一人尚在,然家父与世叔肩负万民之望,不得擅离镇守之地,业已数载未见。家父言及于此,感怀伤情,潸然泪下,故特遣小侄前来探望世叔,以慰思念。”
沈肃之默然片刻,似在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蔡延美屏息凝神,垂手肃立,不敢稍有搅扰。
良久,沈肃之微微颔首:“我与你父幼年相识,至今已逾四十寒暑矣。”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世事莫测,人心易变,事至于此,实乃造化弄人。”
蔡延美不明其深意,也不敢多问,只把头垂得更低。
沈肃之目光陡然凌厉,语气依旧漠然:“你回去后,替我转告令尊一言。”
蔡延美连忙道:“请世叔示下。”
沈肃之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时逢乱世,灵夏、克武二城,唯有同德同心,方能共克时艰!若有人心怀叵测,行那悖逆不轨之举,非但自身难逃身死族灭之祸,更将连累关内万千黎庶!届时,暴骨盈野,连城为墟,若真有九幽冥府,首恶之人,定受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初时语声尚平,及至末尾,已是声色俱厉,字字如重锤敲心,隆隆回响于深阔节堂,震得蔡、廖二人耳膜刺痛,浑身气血翻腾如沸。
廖忠功行深厚,尚能自持,蔡延美根基虚浮,遭此冲击,气血失控难守,眼耳口鼻竟齐齐溢出丝丝血线。
他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举袖擦拭脸上血汗混杂的污迹,面皮殷红,也不知是羞是怕,还是被鲜血所染。
沈肃之善言已尽,正欲挥袖斥退二人,忽地双目神光暴涨,如冷电般射向节堂门口,冷声喝道:“兀那道人!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胡壬自始至终并未随蔡延美近前参拜,只远远立于堂门阴影处,暗中窥视沈肃之。
沈肃之甫一现身,他便以灵目观其气象,见其龙行虎步,气血雄浑若海,便知蔡将军奢望已然落空。
待沈肃之以磅礴气血压服蔡、廖二人,他虽身为修道之士,不受气血武道直接压制,但一身精血亦被那煌煌之威激得浮动不已。
胡壬心中惊骇更甚,这位灵夏镇守将军一身气血修为,竟已至前人所未有之境!
他左手负于背后,不住变化指诀,正欲以秘法探查沈肃之根底深浅。
若沈肃之真已抵达传闻中的“三元合一”之境,单论道行境界,已足可与金丹修士比肩!
即便胡壬吃了狼心豹子胆,也断不敢在如此人物面前卖弄雕虫末技。
但他向来鄙薄气血武道,自负法力精微变化非气血蛮力可比,料想沈肃之应无法察觉其秘法窥探。
岂料这位手段如此高明,他神通方一运转,立时便被察觉!
胡壬大惊失色,慌忙散去指诀,正欲上前告罪,却觉一股无可抗拒的雄浑巨力,瞬息临头!
他反应极快,指诀疾掐,便有一层灵光笼罩周身。
那巨力撞上灵光,光幕剧烈闪烁明灭,摇摇欲坠!
胡壬面色陡变,急催法力稳固护罩。
他未及喘息,那股巨力竟陡然更盛,如无形大手,将他连同护身灵光一并攫起,狠狠掼向坚硬地面!
“砰!”
一声闷响,胡壬摔得筋骨欲裂,七荤八素,气机大乱,护身灵光登时碎裂消散。
紧接着,雄浑大力再次裹身,如巨蟒缠绞,捏得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随即猛地一甩,竟将他头下脚上,狠狠砸向那坚逾精钢的琉璃地板!
这一下若撞实,必是脑浆迸裂,惨死当场!
胡壬吓得魂飞天外,失声惨呼:“将军饶命!”
千钧一发之际,身上那股巨力却忽地散去。
他本欲稳住身形,奈何胸肋腿骨已被捏碎多处,剧痛钻心,法力溃散,只能眼睁睁从高处摔落。
只闻“噗通”一声,胡壬重重砸在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沈肃之面沉如水,冷声道:“此是何人?”
眼见一位炼气三重境的修士,竟被沈肃之如玩弄蝼蚁般随意拿捏。
蔡延美早已吓得噤若寒蝉。
廖忠心中骇惧无以复加,涩声答道:“回禀将军,此人乃玄府派驻克武城的修士,名唤胡壬。”
沈肃之漠然道:“既为玄府修士,为何如此不知礼数,敢在灵夏节堂妄施神通?”
廖忠本非机辩之才,此刻更是搜肠刮肚,也寻不出合理解释,只得垂首不语。
“罢了。”沈肃之语气平淡,却透着赫赫雄威,“本将军今日略施薄惩,令他长个记性,若再敢无礼,悬首北门!”
言罢,拂袖而起,身影转入那山河万象屏风之后。
蔡延美如蒙大赦,对着屏风方向一揖到地,颤声道:“小侄......恭送世叔!”
他原本还想借机控诉一事,灵夏军在万胜河上游滥挖星砂,导致克武军所据下游淤塞,经此连番变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再提半句?
直至沈肃之身影彻底消失,蔡延美仍不敢转身,一路倒退着挪出灵夏节堂。
廖忠面色凝重,上前一把提起发髻散乱、道袍破碎的胡壬,步履沉重地跟了上去。
行至堂外,天光朗朗,万里无云。
两列玄洪镇岳旗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蔡延美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遍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