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夏内城,西光禄坊,迎宾客馆。
一处典雅朴素的三进四合院内,气氛却压抑窒息。
正房门阶前,蔡延美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牛。
他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手中金鞭挟着凌厉风声,狠狠抽打在一名甲士身上。
那甲士紧咬牙关,不敢闪避,也未运功护体。
鞭影过处,头脸早已皮开肉绽,鲜血自眉梢脸颊汩汩淌下,染红衣甲,他仍一声未吭,稳稳半跪于地。
垂花门外,陈流缩着脖子,偷眼瞧着院内景象。
此番出使灵夏,蔡延美本欲率军巡游四方,扬威耀武,再自明德正门入城。
此是灵夏将军承继大位时,方可享有的礼制尊荣。
谁料昨日傍晚,使节一行在栖云渡市集折戟沉沙,颜面尽失,只得星夜兼程赶来灵夏城。
及至城外,已是深夜,城门校尉竟以门禁已落为由,将克武使节拒之城外。
一行千余人无奈,只得就地扎营。
今日晨时,蔡延美本想自明德正门入城,却遭那城门校尉断然拒绝。
他憋屈地自西城侧门而入,且只能携带两百亲卫。
待一行人来到迎宾客馆,却见灵夏军府仅派一名赞礼郎,前来迎候克武城未来的镇守将军,疏忽怠慢之意,已明眼可见。
这倒也罢了。
最令蔡延美怒不可遏的是,他身份贵重,此行如镇守将军亲临,那沈肃之本该立时接见,却推说政务繁忙,一拖再拖,竟直接改至午后!
如此轻慢,分明是未将克武城放在眼里!
午时刚过,蔡延美服食血药,腹中登时如燃起一团邪火,直燎心窍,五脏六腑似要熔融,浑身气血更是滚沸如煮。
心火炽盛,燥狂难抑,他便想出门散心,偏生此时,这不开眼的马劲竟以安全为由,上前阻拦。
连日来的窝囊气,加上药力催发的狂躁,瞬间点燃蔡延美胸中那座火山!
他怒喝一声,抄起金鞭便朝马劲劈头盖脸抽去!
鞭影狂舞,每一记都挟着他无处发泄的邪火与屈辱。
父亲向来对他百依百顺,无所不应,唯有一条严令,未至融气合精之境,绝不可亲近女色。
克武军上下无人敢违此令,他空有满腔精力,却只能郁结于内。
此刻内毒外火交相煎迫,直教他七窍生烟,气涌如山,唯有这狠命鞭笞,方能稍解一二。
马劲头脸已被抽打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垂花门后的陈流看得魂飞魄散,擦去额角冷汗,便欲悄然溜走。
他虽生得膘肥体壮,实则外强中干,少将军天生神力,若怒火未熄,迁怒于他,只需抽上几鞭,怕就能要了他这条小命。
陈流蹑手蹑脚,刚转过身,却见廖忠面色沉凝,正大步流星自前院走来。
他如见救星,急忙趋前作揖,脸上堆满谄笑:“小侄请廖伯万安。”
“少将军在里头大发雷霆呢。”他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
廖忠沉声道:“沈将军政务已毕,请少将军至军府节堂会晤,司宾已至馆外等候。”
陈流大惊失色:“少将军刚服下药,火气正旺,这般模样如何去拜见沈将军?万一言语冲撞,失了礼数,惹得沈将军动怒,咱们的人头怕都难保!”
廖忠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少将军所服血药,乃玄府上修精心炼制,药性极是霸道。
偏生少将军性子疏懒,不肯下苦功化解药力,以致淤塞经络心脉,故有此狂躁妄症。
他虽可用推血过宫之法,助少将军理顺翻腾气血,但心头那股无名孽火,却非他这等纯粹武夫所能扑灭。
念及此处,廖忠目光转向陈流:“胡道长何在?”
陈流连忙指向后院,声音压得更低:“自打昨日起,胡道长便闭门谢客,至今未曾露面。”
他心中暗自嗤笑,那胡壬平日里装得高深莫测,一遇真章,终究是现了原形。
然而陈流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之态,言语之中也丝毫不敢失了礼数。
胡壬即便再显露怯相,毕竟也是修道人,绝非他这等凡夫俗子所能欺侮。
廖忠断然言道:“你即刻去请胡道长出关,就告知他沈肃之有请,时机已至。”
陈流躬身领命:“是!”
这一路行来,每逢少将军服药后气血失衡,狂躁难制,皆是那位胡道长施展妙法安抚。
此刻事急,少不得又要劳烦这位出手。
陈流当即贴着墙壁,如同狸猫般蹑足潜踪,绕过回廊,急匆匆向后院奔去。
廖忠则一步越过垂花门,直入内院。
他大步上前,欺近蔡延美身侧,一把扣住蔡延美高高扬起的手腕,沉声喝道:“请少将军息怒。”
蔡延美怒发如狂,猝然受制,更是暴跳如雷,咆哮道:“廖忠!你敢阻我!”
廖忠神色肃穆,正声言道:“沈将军有请,刻不容缓!”
蔡延美正欲呵斥,却觉手腕处陡然涌入一股浑厚内力,顺着手少阴心经一路奔涌,如冰泉浇灌,将他胸中燥火一举压下。
他喘息粗重,瞪了廖忠一眼,将金鞭掼在地上,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正房。
未几,房内便传出暴躁怒喝声:“陈流!死到哪里去了?速来为本将军更衣!”
......
蔡延美身着崭新紫金甲,外罩玄色披风,心头邪火虽已压下,面色仍显阴沉。
他骑跨神骏非凡的耀日骢,胡壬与廖忠各策一骑,紧随左右护卫。
身后两百克武亲卫,人人甲胄齐全,精神抖擞,胯下皆是剽悍健马,双手高举玄洪镇岳旗。
一时间,笙旗招展,猎猎呼卷,一行人昂首阔步,踏上直贯灵夏内城的宽阔驰道。
蔡延美执意要挽回先前丢掉的颜面,前呼后拥,携众游街示威。
驰道两旁,熙来攘往的灵夏居民被这浩大声势所惊,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西光禄坊毗邻镇守将军府,出迎宾客馆正门数百步,便是镇守将军府的殿前广场。
蔡延美却偏要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抖足克武军府的威风。
他洋洋得意率众巡游一圈,马蹄踏在青石道路上,发出齐整沉闷的声响,浩浩荡荡,终于行至内城中央的镇守将军府。
门前,四列军士身着明光铠,持戟按刀,肃然而立,目不斜视,森严戒备。
蔡延美高踞鞍鞯之上,威风八面,目光睥睨,嚣张扫视着灵夏护卫。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巍峨的门楼,望向更高处的峰巅,一座宏伟堂宇在云雾中隐显峥嵘,当是灵夏军府节堂所在。
他心中豪气顿生,一甩手中马鞭,发出“啪”一声脆响,便要打马踏上那条直通军府深处的驰道。
“止步!”
就在耀日骢前蹄将抬未抬之际,四名持戟猛士纵步出列。
四柄沉重的长戟高高擎起,戟尖寒芒吞吐,带着刺骨锋锐,瞬间逼至蔡延美眼前!
蔡延美心思全在扬威立万之上,仍旧策马向前。
待惊觉时,那冰冷的戟尖已近在咫尺,离他眼目不过寸许之遥,他猛倒抽一口冷气,狠命一勒缰绳。
耀日骢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蔡延美惊得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自小至大,身为克武城少将军,何曾有人敢以刀兵直逼面门?
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将他心中那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重新点燃!
他哪里还顾得场合时机,厉声咆哮:“大胆!尔等贱卒,欲要谋反不成?”
一名肃立门侧的护军都尉,大踏步上前。
他腰板挺得笔直,抱拳向蔡延美行有一礼,声音冷硬,道:“灵夏军府重地,请蔡公子下马步行。”
蔡延美死死盯着那都尉,凶光毕露。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字一顿,寒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那护军都尉面不改色,道:“蔡公子。”
蔡延美用马鞭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道:“关内四城,三岁小儿亦知我蔡延美乃克武城少将军!你是谁家子弟,竟无知至此?”
护军都尉掷地有声地答道:“卑职出身寒微,乃平民百姓。后蒙军府恩典,于武学卒业,殿试侥幸及第,承蒙军府拔擢,现任灵夏城镇守将军府护军都尉一职。”
“‘少将军’之号,既非敕封军职,亦非文吏正衔,不过旁门别号。军府乃堂皇正大之所,法度森严,无论亲贵勋戚,抑或布衣平民,向来只称正职,不呼别号。”
“只称正职......不呼别号......”
蔡延美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气得浑身发抖。
凡世家豪门子弟,旁人皆可称一声“公子”,这不过是泛泛之尊。
唯有这“少将军”之号,乃他蔡延美独有,象征克武城未来的至尊权柄,他身份底蕴皆来源于此。
此刻,竟被一小小守门军卒,当着灵夏万民的面,公然斥为“旁门别号”,简直是将他蔡延美的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蔡延美怒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
他举起马鞭,直指那都尉,厉声喝道:“左右何在!将这无知贱民,给本将军拿下!枭首示众......”
“少将军息怒!”廖忠策马抢上前来,按住蔡延美手臂,道:“请少将军以大事为重,万万不可冲动!”
蔡延美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将心中怒意压下,恨声道:“本将军不与你这愚昧草民一般见识。”
说罢,便要扬鞭策马,硬闯军府正门。
“铮!”
四柄长戟纹丝未动,戟尖寒光依旧直指蔡延美面门。
四名持戟猛士眼神冷冽,一步不退。
护军都尉语声平静,却清晰传遍全场:“灵夏军府重地,请蔡公子下马步行。”
蔡延美横眉怒目,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都尉。
护军都尉身姿挺拔,坦然回视,夷然无惧。
蔡延美寒声问道:“灵夏军府这条驰道,既不许人策马,难道是摆设不成?”
护军都尉答道:“这条驰道唯有传递军机要事,方可纵马通行,闲杂人等请下马步行,走两侧石阶。”
蔡延美厉声质问:“你家沈将军即将在军府节堂会见本将军,本将军若是闲杂人等,你家沈将军又是何等人哉?”
护军都尉淡然回应:“好教蔡公子知晓,我家将军闲暇之时,常请城中父老入府做客,倾听民意,视若寻常。今日蔡公子拜见我家将军,着实算不得要务。”
蔡延美怒笑一声,却不敢再放肆,默默翻身下马,迈开脚步,朝着驰道旁的石阶走去。
廖忠见状,利落地下马,步履沉稳,紧随其后。
胡壬眉头微皱,无奈叹息一声,舍了马匹,缓步跟随。
陈流望着那直通青天的军府斜道,面露苦色。
他爬下马背,挪动肥躯,小步追了上去。
两百名克武亲军自是有样学样,依此而行。
蔡延美前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后便传来那护军都尉沉稳有力的声音:“请蔡公子慢行。”
蔡延美脚下一滞,随即重重踏下,似要将石阶踩穿踏烂。
他面色忿然,目光上扬,望向驰道两侧迎风飘举的炎阳云凤旗。
正午烈阳,高悬中天。
万丈光芒如瀑倾洒,直直照耀旗面,赤金交织的云凤图腾熠熠生彩,刺得蔡延美双目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