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莹蔫蔫地坐回靠椅上,唉声叹气,眉眼间满是愁绪。
杨思礼不解道:“小姑姑既知与顾公子乃近支兄妹,为何不喜反忧?难不成血亲兄妹,比不得师徒密切贴己?”
杨莹斜倚桌案,以手支颐,幽幽道:“古训有言,‘法不轻传’。没有名分,莫说是表兄妹,便是亲兄妹,也不可私相授受,此乃修行界大忌。”
杨思礼道:“小姑姑莫要诓我,我幼年也曾入玄府开蒙,摸过见灵石,读过道册典藏。修行中人,除去宗派教门、师徒传经,亦有修道世家、亲族授法,哪有小姑姑说的这般严苛?”
杨莹摆摆手,烦躁道:“哎呀,你不懂!顾公子一身精深修为,定也是师徒传承。即便他愿意指点我一二,可若无老师允准,也不得私传秘要重法。”
“我就担心顾公子的老师与陈师一般,是个迂腐顽固的老古董。授业之时,这也不成,那也不行,整日念叨着‘徐徐图之,久久见功’,平白蹉跎光阴。”
“我跟陈师修道三载,只习得一卷‘一气心经’。每日照章运法,还要念诵百遍!那经文我早已倒背如流,真的倒背如流了,不信你听!”
说罢,她便咿咿呀呀,拖着长音,背诵起来:“真合道与,离坎运即,种灵此觅,虚归神返,照内帘垂,存若绵绵,炁祖天先,分肇气一,判初坤乾......”
那经文本就玄奥拗口,被她这般倒背,听得杨思礼头晕脑胀,连忙捂住双耳,笑着讨饶:“小姑姑,我可听着呢,你这般行径,岂不是违背古训,滥传滥授?”
杨莹惊觉失言,双手捂住嘴,一双妙目飞快眨动,急声道:“九郎!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杨思礼一摊手,道:“小侄记性向来不佳,方才经文,已然忘得一干二净。”
杨莹松开手,长吁一口气,她不喜繁文缛节,可既已答应遵守门规,便绝不会背弃约誓。
杨思礼也知小姑姑嘴巴虽利,实则并非离经叛道之人,见她这般执着另寻明师,奇怪问道:“小姑姑既已拜陈道长为师,若再改换门庭,岂不是欺师灭祖?”
杨莹道:“哪有这么严重,当年拜师时,陈师已有言在先,他只收记名弟子,门下弟子若得遇名师,也可转投别门。”
杨思礼摇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乃礼之大者。若遇名师高友,多多请教便是,改换门庭,大可不必。”
他武学出身,最在意忠孝二字,小姑姑天资虽佳,可全赖陈道长引入玄门,方有今日成就,师恩至重,岂能轻忘?
杨莹不以为意:“即便另投名师,我也不会忘记陈师启蒙之恩,转益多师,博采众长,又有何妨?修行大道,岂能拘泥于一师一门?”
杨思礼失笑道:“小姑姑,你当那些得道高人,是武馆里的教习师傅呢?任由你择选请益?”
杨莹难得遇见心仪之人,满心渴望拜为师长,奈何事与愿违,心中烦闷,郁郁不乐。
杨思礼宽慰道:“礼教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或许顾公子的老师深明大义,不拘小节,只要小姑姑虚心请教,顾公子愿破例传法,也未可知。”
杨莹一听,当即坐直身子,秀目闪亮,喜道:“也是!顾公子风姿卓绝,其师定也非同凡响,必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说话间,她站起身,急不可耐地往外走去,道:“我找顾公子问问去。”
杨思礼早有预料,一伸手臂,拦住她的去路,指了指当空皓月,笑言道:“天色已晚,顾公子或许已然歇息,小姑姑明日再问不迟。”
杨莹满不在乎:“于修道人而言,此刻正是吞吐月华,用功修持之时,顾公子定还醒着。再说了,礼教岂为我辈设哉?”
杨思礼正色道:“顾公子温文尔雅,待人接物,甚重礼仪。小姑姑冒昧寻访,扰人清修,于情于理,皆为不妥。”
杨莹止住脚步,轻点螓首:“有礼,是我唐突了。”
杨思礼又叮嘱道:“还有一事。方才安排客舍时,我已向顾公子道明顾杨两家亲谊渊源,小姑姑不必以公子称之,这般也太过生分,该亲近些才好。”
杨莹疑惑道:“那该喊什么?”
杨思礼笑道:“小姑姑将三奶奶平日的教诲都当做耳旁风了吗?”
杨莹仔细回忆,若有所思。
杨思礼继续道:“顾公子明日一早便会启程前往灵夏城,我这官署人来人往,甚是嘈杂,不适宜静心调养,小姑姑可带那两位侍女,随顾公子一道回返灵夏,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朝阳初升,霞染天光。
栖云渡码头,早已喧腾鼎沸。
江畔,豪商巨贾负手而立,引颈张望泊船,催促脚夫佣工运货,贩夫走卒肩扛手提,往来穿梭,忙碌得热火朝天。
泊岸舟船桅杆林立,帆篷鼓胀如翼,饱满展开。
“扬帆起锚喽!”
随着粗砺号令响起,一艘巨船缓缓离岸,撞开粼粼金波,劈斩前浪,驶向远方。
未过多久,朝阳照透云霞,跃上中天,灿光倾泻,殷殷笼罩整座栖云渡。
码头东岸,杨思礼率大小官员,正送别顾惟清与戴胜一行。
戴胜押运的武刚车本已极重,又装载着百多具飞天鬼枭的尸身,更加无法通行河桥。
杨思礼特地安排渡船,连夜摆渡,才将五十辆武刚重车悉数运至东岸。
而曼青与莺儿昨日服罢汤药,深夜悠悠苏醒,可因伤重体弱,仍有些行走不便,故而迟迟未至。
众人只得等待,策马立于江岸,观船赏景。
杨思礼指点滔滔江水,为顾惟清详述栖云渡军务。
面前江河主干,名曰“虞水”,南北走向,与北境万胜河相连。
江面所布军用渡船,可载五百人马半月所需粮秣,直抵万胜河,畅然无阻。
正因得此水路,灵夏方能支撑六万正军,常年驻守万胜河大堤。
顾惟清看着滔滔不尽的虞水,不由想起万里外的明壁城,一时神思渺渺。
杨思礼忽地面露踌躇,似有难言之事,终是开口问道:“在下想向公子打听一人。”
顾惟清道:“不知杨都尉想打听何人?”
杨思礼神色肃穆,道:“三十年前,在下有一位表兄,随顾将军远征西陵原,十年前天门关内外音信断绝,可怜我姑父姑母年事已高,至今不知亲子生死下落。”
顾惟清道:“敢问杨都尉表兄名讳?”
杨思礼回道:“姓程名振。”
随即神情略微紧张。
当年妖祸何等酷烈,关内四城险些尽数沦陷,明壁城孤悬万里,处境当更为艰难。
如今顾惟清安然回返关内,却从未言及明壁城境况,他也不敢去问,生怕听闻噩耗。
是以思前想后,几经犹疑,此刻终于问出口。
顾惟清温声道:“程振安然无恙,如今乃是明壁东卫城镇守校尉,不久前,程校尉率军守城,击溃妖物侵袭,立下赫赫战功。”
“好!好!多谢公子告知!”杨思礼闻言,面上忧色尽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姑父姑母闻此讯息,必定老怀畅慰!”
他轻叹一道,道:“两位老人家已过古稀之年,也不知此生能否再见表兄一面。”
顾惟清面向滔滔江流,目光深邃,似能穿透万里烟波,笃定言道:“会的。”
杨思礼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众人在江边等了两刻钟,东河桥那头仍不见杨莹身影。
顾惟清端坐马上,神色并无不耐。
戴胜、戴征伯侄二人,则面色肃然,麾下游骑哨探四散巡梭,如临大敌。
杨思礼见此阵仗,只觉此二人大题小做。
栖云渡乃灵夏腹心之地,素来太平无事,何必如此戒备?
可转念想起昨日克武亲军借端生事,险些酿成大祸,戴胜这般慎重,也是情有可原。
终归是自家小姑姑耽误启程时辰,杨思礼面上过意不去,向顾惟清告罪一声,扬鞭策马,奔回官署,查看小姑姑因何延误。
戴胜之所以如此着紧,主要是因重光营覆灭一事,克武亲军作乱尚在其次。
顾公子已至灵夏地界,仍然掩饰身份,途中必曾遭遇凶险,方至如此谨慎。
以公子神通手段,自无需他们护卫,但一路受公子庇护,免遭克武突骑侵凌,自当要略尽绵薄之力。
昨日,侄儿戴征曾探查过克武使节军伍所在,却未发觉单信叔侄所率突骑身影,回想起彼辈离去时的方向,目标当是北卫城所在。
那两百突骑,在他面前还能耍上几分威风,可若胆敢在灵夏正军驻防之地滋事生非,无疑是自取灭亡。
不过为防万一,他仍然飞鸽传书,通禀北境游击军严加防范。
正沉思间,戴胜远远望见东河桥上,一辆四辕马车隆隆驶来。
江岸距东河桥颇远,唯见一线桥影,可那四辕马车庞大敦实,规制竟比昨日蔡延美车驾犹盛三分,故而十分醒目。
戴胜暗暗摇头,不愧是灵夏望族,出行排场如此奢华,这等车驾规制,已逾常格,若是自西岸运来,怕是非得军用渡船方能装载。
众人纵马疾驰,行至与东河桥相连的驰道口,静静等候。
不多时,杨思礼自四辕马车前迎来,对顾惟清与戴胜连声告罪。
为使小姑姑以及两名重伤侍女能够安稳返回灵夏城,杨思礼特意向一豪商借来这驾四辕马车。
车厢内锦榻厚实,横卧四五人也绰绰有余,壁上遍饰紫檀,榻旁巧设小柜,果品食水,一应俱全。
角隅更有一座铜制暖炉,暗火低燃,炉上陶锅,滚水沸沸,方便熬药煮食,可谓极尽周全舒适。
岂料小姑姑犹不满意。
她担忧曼青与莺儿内伤深重,受不得颠簸之苦,便指使仆妇不断往车厢内铺设裘皮羽绒,直至塞得满满当当,方肯罢休。
这时,车厢锦帘缓缓掀开,露出杨莹那张明丽却略带歉意的脸庞。
让众人等候如此之久,她也颇为尴尬。
她略作迟疑,便扶着车辕,跳了下来,拢着大红披风,行至顾惟清马前。
此刻,杨莹全然没了昨日的落落大方,螓首微垂,含羞带怯,盈盈施了一个万福,细声细气道:“表兄安好。”
顾惟清温声回道:“莹妹安好。”
他已得知杨莹迟来的缘由,便笑道:“昨日不知莹妹要与我同返灵夏,若是知晓,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杨莹樱唇微启,面露不解。
顾惟清未做解释,衣袖轻拂间,一团方圆数丈的灿烂云华,倏尔聚成。
杨莹立明其意,不禁眼泛异彩,欢喜不尽。
望着消失在天际间的灿云,杨思礼摇头苦笑,自己为借这笨重的四辕马车,来回折腾半夜,何苦来哉?
戴胜自是满面欣然,公子能早归灵夏,他也能了一桩心事。
他转过身来,两百余名游击轻骑,早已整装待发,静候军令。
更远处,整整五十辆重若山岳的武刚车,已被顾惟清挥袖间荡起的绚烂彩霓,尽皆收走不见。
戴征目睹此等手段,忍不住赞叹道:“真神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