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砚舟咳出一口鲜血,却仰头狂笑不止,染满鲜血的手掌重重拍在剑匣之上,盯着十丈外的甫怀道人,嘶声喝道:“天命在我!”
他袖风一扫,剑匣匣盖当即弹开。
一道冲天血光自匣中暴起,映得他须发皆赤,眉宇间尽是狰狞之色。
盖砚舟只觉口干舌燥,血脉偾张,一股暴虐杀意直冲灵台,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畔嘶吼,催促他立刻握剑斩敌,痛饮鲜血!
血光尚未消散,他已迫不及待探手入匣。
指尖距剑柄仅差毫厘,眼角却陡然掠过一抹明锐流光。
盖砚舟瞳孔骤缩,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嗬嗬怪声,一道细如丝线的血痕浮现颈间。
随即头颅滑落,重重坠地。
无头尸身随之倒下,剑匣砸落四分五裂,残片迸溅一地。
甫怀道人自半空缓缓降下,双足方一触地,便觉半边身子僵麻如木,踉跄两步,盘膝坐下。
他面色忽青忽白,勉力睁开双目,颤抖着抬起左手,只见手背已是一片紫黑,肌理深处,竟隐隐透出一道幽碧莹光。
“道长身中异虫奇毒,已然药石无医,大限将至。”
孟烈山踏着薄雾自深坑中掠出,稳稳落地,望着甫怀道人灰败的脸色,缓缓开口。
甫怀道人阖目不答,只暗暗调息。
孟烈山也不催促,这道人的性命稍后尚有大用,且再留片刻。
他缓步走到盖砚舟尸身旁,凝视片刻,叹道:“盖道友若早下决心,以命相搏,又何至于此。”
随即内观灵台,只见神魂深处那道血色誓印,已然消散无形。
孟烈山暗自点头。
如此结局,倒也妥当。
倘若盖砚舟未死,天位必为他所占据。
待七绝赤阳剑择主之时,定会脱离自己掌控,而因血誓之故,不得相互加害,届时只能听凭天意,祸福难料。
而今由甫怀道人暂代天位,虽需多费周折,却反是稳妥之策。
据隐世名剑图谱所载,封禁七绝赤阳剑的剑匣,实则暗藏两重布置。
其一,自然是那“天罡七星诀”,需以亡者血精破之。
那胖道人行事之际或生波折,但无碍大局,可置之不论。
其二,便是“天地人三才阵”,须借生者气意化解。
若谋划得宜,七绝赤阳剑出世之际,自会择选有缘之主。
这两重禁制皆为道门浅显法诀,当年设局之人是何心思,已昭然若揭。
孟烈山原本算计,胖道人占地势,盖砚舟应天时,自己则占人和,如此便有九成把握执掌七绝赤阳剑。
岂料盖砚舟竟被太虚剑符斩灭神气,致使天位空悬。
幸而甫怀道人先前与盖砚舟气机纠缠,由他填补此位,正是契合。
这其中玄机,孟烈山亦未能尽悟,不过只要依计而行,大抵不致有失。
孟烈山扫了眼静静躺在尘埃中的七绝赤阳剑。
此剑尚未真正解禁,若贸然以肉身或法力摄取,必会重蹈胖道人的覆辙。
他轻喝一声,双掌合十,只见一座飘摇闪烁的古塔虚影,自天灵处缓缓升腾而起。
如今的古塔,已不复往昔巍峨气象。
八面塔壁塌陷大半,处处漏风透光,残檐断柱间灵光黯淡,仿佛一阵风过便会彻底崩散。
孟烈山催动古塔,只觉气海虚空,经脉涩痛,再无先前那般圆转如意的掌控之感。
他强提残余法力,将古塔往高处一托,便朝着甫怀道人当头罩落。
正当他以为手到擒来之际,却见甫怀道人执起拂尘,朝天空轻轻一甩。
一团如练银丝扬起,虽只泛起淡淡微光,却如绵绵云网,将那座破败古塔稳稳托在半空,竟不得下落分毫。
孟烈山眉头紧锁,此人当真刚劲老练,分明已毒侵肺腑,陷入必死之局,却依旧凝着一口气不肯松懈。
“道长何必再做徒劳挣扎,”孟烈山沉声道,“孟某手中有一枚上品寄魂之玉,可保道长神魂不散。”
“孟某愿立心魔大誓,送道长神魂往一处善地转生,若得机缘,来世亦可重入道门修行,总强过今日魂飞魄散,百年道行付诸流水。”
甫怀道人睁开双眸,看了孟烈山一眼,未发一言,只将拂尘握得更紧。
孟烈山深知,这般玄门正统出身的修士,心志坚如磐石,非言语所能动摇。
当即不再多费口舌,将残存法力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古塔之中。
塔身隆隆剧震,自一面尚未完全坍塌的塔壁上,渗出数缕稀薄如烟的乌光,镇压之势陡然加重几分。
拂尘银丝吃不住这般巨力,当即崩裂大半,寸寸碎落。
甫怀道人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道黑血。
此刻他内外交攻,头顶古塔重若千钧,体内奇毒更是趁势反扑,沿经脉疾走。
数缕幽碧莹光自手背蜿蜒而上,爬过脖颈,漫上脸颊,连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即将被幽绿侵蚀。
孟烈山见此情景,心头反倒一沉。
三才阵尚未布成,若甫怀道人毒发身亡,在这荒郊野外,一时又去何处寻人填补天位?
他为抵御玉枢清雷,早已是强弩之末,道基崩毁之势再难压制,恐怕只剩一日阳寿。
若不能及时借七绝赤阳剑续命,万事皆休。
这道人定是看出此节,才故意强撑残躯,与他拖延相耗。
孟烈山心中暗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唯有拼死一搏,完成三才阵,再屠城以祭剑,方有一线生机!”
他眼中寒芒骤闪,便欲将全身法力逼出,彻底压垮甫怀道人。
恰在此时,他心头猛地一震,目光望向远方。
只见一道炽烈雷光撕裂沉沉暮霭,以不可思议的疾速划破长空!
初看时还在天际尽头,眨眼之间,竟已轰然迫近静湖上空,煌煌雷威,令四野山峦为之低伏。
孟烈山惊疑不定。
这般浩大声势,唯有同辈修士方能展露。
莫非有玄府修士察觉此地异动,循踪寻来?
他心念急转,背脊渗出重重冷汗。
甫怀道人则是又惊又喜。
来者虽是驾驭剑光而至,却是以“元照归流法”运转遁术,方能引动天地雷霆之气随身相伴,声势煊赫如此。
直至此时,隆隆雷音方滚滚传来,在群山之间往复回荡,久久不息。
烈烈雷光渐渐消散,一道挺拔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顾惟清手执长剑,衣袂飘举,周身犹有细碎电芒游走,缓缓自半空飘落,目光扫过场上狼藉。
甫怀道人见状,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欣慰笑意。
他强撑至今,并非奢望有人来救,全凭胸中一口不灭的浩然道心,不肯令邪祟奸谋轻易得逞。
如今见顾惟清施展秘法疾驰而至,心中暖意升腾,也不免忧虑重重。
孟烈山行事周密,更是筑基三重境的修士,虽已重伤,境界仍在。
顾惟清与之相比,修为实有云泥之别,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之局。
不过,甫怀道人转念一想,顾惟清并非鲁莽之人,既敢前来,必有依仗。
他忽觉浑身压力一轻,定睛看去,原来是孟烈山见强敌突至,已施法将古塔虚影收回。
此人果然谨慎至极,即便面对一名炼气修士,也要确保自身万全,不敢分心旁顾。
孟烈山面色阴沉。
本来稳操胜券的局面,谁料竟又有人半路杀出,横生枝节!
那胖道人当真无能,连一个炼气小辈都未能料理干净。
他虽七损八伤,但自问对付寻常炼气修士仍如碾压蝼蚁。
可这顾惟清却大为不同,此人手中握有一道元婴修士所赐的杀伐神通。
自己稍一疏忽,被那金符击中,便要阴沟里翻船,万劫不复。
念及此处,他举手凌空一召。
那残破古塔的虚影急速缩小,化作一道黯淡乌光,倒飞而回,重新悬于他头顶三尺之处。
顾惟清身形方落,瞬息间已将周遭情势纳入眼底,种种细微迹象如明镜映物,皆了然于胸。
他身形一闪,落至甫怀道人身前,关切问道:“道长,您的伤势可还要紧?”
甫怀道人抬起左手,苦涩一笑:“让少郎见笑了,贫道技不如人,不慎中了暗算。”
顾惟清神色凝重,俯身察看。
只见甫怀道长面色苍白,隐隐透着一股青气,手背与脖颈处经脉偾张,呈现紫黑之色,其间还夹杂着丝丝幽亮碧色。
他略作沉吟,心中已有判断,说道:“此乃‘翠玦虫’之毒。此虫多藏于阴绝地脉深处,性喜啖食浊灵秽气,其毒阴晦凶猛,与我玄门道法相冲相克,故而危害尤烈。”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支素白玉瓶,拔开塞子,微微一倾,便有两枚龙眼大小的杏黄丹丸滚落掌心。
顾惟清将丹丸递给甫怀道长,道:“家师曾在阴茫山深处偶得此虫遗蜕,借此炼出一炉‘离尘丹’,可化解天下大多阴属毒瘴。请道长速速服下。”
甫怀道人接过丹丸,毫不迟疑地纳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醇和之气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只稍作导引运化,面庞上那层青白之色顿时消散许多,体内钻心剧痛也大为减轻。
再看手背,那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肿胀,也开始缓缓消退。
甫怀道人眼中重现几分神采,由衷叹道:“果是灵丹妙药!周真人手段,当真玄妙莫测。”
他拱手作揖,道:“多谢少郎赠药,承蒙周真人恩德,贫道感激不尽。”
顾惟清侧身避礼,肃然道:“道长坚守正道,不惜己身,晚辈所为不过份内之事,何敢当此谢字。”
不远处,孟烈山冷眼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
他心高气傲,不屑依赖外药之助,但西陵原灵机稀薄,为备不时之需,也收集了些回元益气的丹药。
此前为运炼六合血阵,法力损耗甚巨,尤其为降伏那只异种毒虫,更是将他最后一瓶补气丹消耗殆尽。
若早先能克制一时意气,接受盖砚舟所赠延灵丹,此刻伤势或可大大缓解。
只是悔之晚矣。
他早已检查过盖砚舟遗留的乾坤戒,那盛放延灵丹的四方玉瓶早已空空如也,想必方才斗法不利时,被盖砚舟自己吞服炼化了。
顾惟清转过身来。
见孟烈山负手而立,稳稳站在原地,头顶残破古塔正徐徐转动。
四周稀薄的灵机受其牵引,潺潺汇聚,缓缓没入他周身窍穴。
短短片刻,此人原本委顿的气息,又凝实几分。
顾惟清以“元照归流法”催动剑遁神通,速度固然迅疾无伦,但此术也极为耗费法力。
先前那胖道人重伤遁逃之际,他本欲追击,却感力不从心,只得作罢。
随后越是靠近静湖,越觉前方气机震荡剧烈,心知战局紧迫,便果断将碧色流苏内最后一缕灵机炼化,独自先行赶来。
他目光扫过孟烈山脚下的无头尸身,又落在四分五裂的剑匣上,最终看向那柄七绝赤阳,眼神陡然一凝。
不知怎的,冥冥之中,他心神深处,竟泛起一股奇异悸动。
这股悸动微妙难言,与当初感应到自己那枚伴生之玉时颇为相似,却又并非完全相同。
仿佛某种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之物,正急切地召唤着他。
顾惟清目光灼灼,一股凛然剑意自周身升腾而起。
欲要探究这悸动根源,唯有先诛除此獠!
此战,也该至终了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