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怀道人行走四方,见识广博,对玄魔诸派声名远扬的神通术法,均有涉猎钻研。
此刻,数道惨白辉芒连头接尾,裹挟着尖锐呼啸,破空疾射而来,他目光陡然一凝,便已认出,此乃乱离山的独门暗器“丧魂钉”。
此钉凶名赫赫,专循敌手气机而发,能蚀宝光、穿护罩,更能蒙蔽神识感应,待修士惊觉时,多半已避之不及。
一旦击中,顷刻间脏腑溃烂、经脉尽断,再无自救之力,须臾间便会生机断绝,当真阴毒至极。
可眼前这几枚丧魂钉,甫怀道人眉峰微动,心下生疑。
钉势虽疾,却并非齐头并进,而是前后参差,看似连环杀着,实则落有间隙。
钉身裹挟的煞气也虚浮不纯,与传闻中那等追魂夺魄的威能相去甚远。
运使手法如此粗糙,当非以自身法力炼成,应是借物施术。
心念电转间,甫怀道人便已有了应对之策。
他修为已至筑基三重境,神与形合,意动气随,当即默运玄功,周身气机瞬息敛入体内,仿佛一泓深潭。
同时左手拂尘轻扬,五道金灿灿的无字箔片浮于身前,他右手屈指连弹,每张金箔上皆落一滴殷红精血。
甫怀道人袖袍一拂,轻喝一声:“去!”
五张金箔应声飞散,各循一路疾射而出。
那数枚丧魂钉果然微微一顿,随即舍弃正主,转而分头追向金箔。
但见白光逐金芒,倏忽间没入远处林翳之中,唯留几声细碎撕裂之音,似是击穿了什么,又很快归于沉寂。
盖砚舟不由得一怔,万万没想到,自己视为杀手锏的绝招,竟被如此轻易地化解。
那五枚丧魂钉,三枚乃宗门所赐,据说是上宗金丹长老亲手炼制,气机内敛,浑然如天成。
自得宝以来,他日夜摩挲参悟,从钉身那幽微难测的玄纹之中,竟窥得几分金丹境的玄奥之理。
可以说,自己能突破筑基三重境,这丧魂钉功不可没。
剩余两枚,则是从师弟遗物中寻得,虽略逊半筹,却也非俗物。
盖砚舟也未指望单凭此物便能格杀甫怀道人,只盼能攻其不备,争得一线先机。
他素来自矜机敏,但也知自己运使丧魂钉的手法尚有瑕疵,可甫怀道人的应对,着实大胆得超乎想象。
寻常修士面对这般追魂索命的歹毒暗器,哪个不是先避其锋芒?
纵有破解之策,也绝不敢如此行险。
毕竟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盖砚舟眸光一闪,孟烈山先前对此人“固守不动”的猜测,浮现于脑海。
再观甫怀道人化解丧魂钉后,依旧立于原处,只以拂尘遥遥相击,始终未曾挪移半步。
盖砚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被困锁一地,任你道法通玄,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他望着甫怀道人故作从容的身影,暗道:“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盖砚舟真正的手段!”
这边,甫怀道人方将丧魂钉的攻势化解,头顶忽有恶风压下!
盖砚舟那只散发着幽幽乌芒的鬼爪,已如阴云压顶,当头抓落。
甫怀道人指尖勾抹,一道长约三尺、熠熠生辉的明光草草凝就,正是太虚剑符。
只因他神魂受创,法力折损过度,这剑符光色黯淡、符箓虚浮,威势远不及先前那般凌厉锋锐。
危急间已不容多想。
甫怀道人并指一点,清喝一声:“斩!”
剑符应声而动,化作一道流光疾射而上,正正斩中距头顶已不足丈许的乌芒鬼爪。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如裂帛,如碎革,那气势汹汹的鬼爪应声爆散,化为漫天飘飞的幽黑丝絮。
然而这些丝絮并未消散,反而远远荡开,环绕着甫怀道人穿梭游走,越聚越密。
太虚剑符遁入其间,化光疾走,来回劈斩,瞬息间已斩出成百上千剑。
剑光过处,黑絮纷纷断裂,可每一段残絮落地即生变化,又化为更多细碎黑絮,渐至铺天盖地、难以计数的地步。
甫怀道人眉头微皱,心知此物诡异,非是寻常术法能破。
他左手掐诀结印,右手执起拂尘,运起残存法力,朝漫天丝絮猛然甩去。
拂尘刚泛起一层淡淡清辉,竟陡然崩散,化作点点星芒,飘零四落。
甫怀道人凝法未竟,气息顿时紊乱,忍不住闷咳数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待他抚平气机,内视己身,只见原本于经脉窍穴中奔涌的法力,此刻稀薄如潺潺溪流。
且这溪流无源无本,正在不断消退。
若不得及时补益,恐怕再施展一两门神通,法力便会彻底枯竭。
此前为镇守道基,他不惜耗损本源精气,强行催动“黄庭内真符”。
如今,终是势穷力尽了。
甫怀道人垂眸望去,孟烈山仍伏倒于深坑之中,生死不知;而盖砚舟已冲出坑外,傲立高天,衣袍在风中鼓荡,正冷冷俯视着自己。
他心中长叹,费尽心机,周旋苦战,结果仍是未竟全功。
倘若任由邪修携凶兵入世,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使多少无辜生灵惨遭涂炭!
一念及此,甫怀道人心绪激荡,气血逆冲,竟喷出一口鲜血。
盖砚舟精擅气机感应之术,凝神细察之下,但见甫怀道人法力缈缈若游丝,气机微弱如残烛,分明已失了根本。
此刻气阻呕血、面色灰败,绝非刻意作伪之态。
至此,胜局已定!
他举目环顾,孟烈山命若悬丝,甫怀道人行将就木。
历经重重磨难,局势几度峰回路转,自己竟是最后的赢家!
盖砚舟意气轩昂,不禁仰天一声长笑。
他忽地忆起什么,收敛笑意,叹息一声,反手轻拍背后那沉甸甸的剑匣。
另一边,甫怀道人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陡然犀利,自己一息尚存,道心未泯,何必摆出这副悲愁颓丧之态?
乾坤朗朗,大道煌煌,他不信天命会眷顾邪魔一方!
念及此处,甫怀道人伸手虚召,那光华黯淡的太虚剑符晃晃悠悠飘回身侧。
剑符已缩至不足一尺长短,他双手郑重捧住,双目微阖,忽地咬破舌尖,朝着符身喷出一口殷红精血!
“嗡!”
剑符剧颤,重新绽出明赫辉光!
恰在此时,东方天际泛起一道曙光,初升旭日跃出云海,万道金霞泼洒天地,与甫怀道人手中剑符交相辉映,灼灼耀目。
盖砚舟本已抬掌欲祭神通,彻底了结对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煌煌之光迫得双目一痛,当即顿住身形。
他能从一介白身,自邪道宗门中脱颖而出,靠的便是这份事事谨慎、多疑多思的性情。
世事如棋,未到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实难预料,岂可被一时骄狂蒙蔽心智?
他双目微眯,时机已至,也该亮出真正克敌制胜的底牌了!
盖砚舟十指翻飞,掐动一串诡谲法诀,浑身气息越发阴冷。
他自丹田处引出一缕幽碧莹光,随即张口一喷,碧光如箭,正射中身侧一缕飘飞的乌黑丝絮。
原本轻软如烟的丝絮,顿时泛起墨绿色泽,通体变得坚韧锐利,宛如淬毒钢针。
盖砚舟眼神一厉,双袖振空挥出,漫天黑絮尽数染作惨绿,凝作万千细密毒针,围着甫怀道人急骤旋转,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犹如万鬼齐哭!
紧接着,他并指朝下一压,墨绿丝絮汇成的狂风暴雨,便朝着甫怀道人攒射而去!
施展“百秽化生针”的刹那,盖砚舟面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显然元气大损。
但以此万全之策,换一场完胜之局,确是十分值得。
他整了整衣袍,指尖无意间触到剑匣,心头猛地一阵悸动,终究还是按捺住了那份迫不及待。
若行法顺利,数息之后,便可得见终局。
真正杀机已至,甫怀道人周身气机益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并指一点,太虚剑符光华大放,如骄阳迸裂,分化为千百道璀璨碎光,却是针锋相对,迎向激射而来的墨绿毒针。
二者在半空激烈交锋,相互撞击湮灭,迸发出连绵不绝的锐鸣,仿若天地间绽开一场绚烂烟火。
光雨纷落间,那墨绿丝絮的消泯速度,却明显快于剑符所化灿光。
盖砚舟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自己苦心孤诣参悟的“百秽化生针”,竟还抵不过强弩之末的太虚剑符!
他胸中戾气翻涌,双掌猛地于胸前合十,厉喝道:“聚!”
残余丝絮闻声剧颤,迅速于高空汇聚,彼此交融缠绕,眨眼化作一片翻腾的漆黑焰浪,带着腐蚀万物的阴寒气息,朝甫怀道人席卷而下!
甫怀道人起指掐诀,星散四溢的碎光重新凝成一柄光华灼灼的符剑。
他并未再御剑遥斩,而是踏前一步,亲自执剑在手,朝着那排山倒海的乌焰洪流,横剑一挥!
一道凝练至极的明锐光弧裂空划过,汹涌乌焰竟被生生劈作两半,一时再难复合。
甫怀道人手持符剑,足踏虚空,两侧乌焰翻涌咆哮,却难近他身。
他步步坚定,朝着盖砚舟徐徐逼近。
盖砚舟心头一凛。
这噬魂乌焰乃他以精血法力凝就,本应聚散随心、如臂使指,可方才被太虚剑符一斩为二后,他连连催动神念召唤,那两团乌焰竟如断了线的傀儡,毫无反应!
他默默探查,顿时骇然,寄存于乌焰中的那一缕本命神意,竟被太虚剑符彻底斩灭!
“好霸道的剑意!”盖砚舟怒容满面。
他猛地振袖一挥,袖中黑气翻滚,便又有两团乌焰簌簌抖落。
一团化作狰狞鬼面,尖啸着径直扑向甫怀道人;另一团方一现形,直接当空爆散,重新化为幽黑飘絮。
盖砚舟脸色再白一分,仍强撑着自丹田中引出一缕幽碧莹光,张口喷吐在漫天飘絮之上。
刹那间,千百道惨绿毒针再次凝成,与那鬼面乌焰一上一下、一虚一实,呈夹击之势,直逼甫怀道人周身要害。
故技重施,却更是狠辣刁钻,他倒要看看这油尽灯枯的道人还能如何应对。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盖砚舟目瞪口呆。
只见甫怀道人掌中符剑明光流转,时而凝作三尺青锋,时而散为护体符篆。
他先是信手挥剑,一道弧光如新月乍现,将那扑至面前的鬼面乌焰从中剖开,紧接着符剑散作百余道璀璨星芒,精准击碎每一根激射而来的幽碧毒针。
“叮叮当当”的密集脆响连成一片,星芒与毒针齐齐湮灭。
这手刚柔并济的神通变化,施展起来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若非千锤百炼、苦功深植,断难在此等绝境中犹有如此气象。
盖砚舟一边疾步后退,一边全力鼓动乌焰,从四面八方袭扰,可无论乌焰如何分化突袭,皆被符剑一一斩破驱散。
战至此际,甫怀道人已然扭转颓势,占据上风,可他的行进速度却依旧迟缓。
盖砚舟心念电转,立刻明悟,这道人已无力遁行,只要拉开距离,游斗周旋,定能耗死此人。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生生掐灭。
以法力圆满之躯,迎战一名半残同辈,竟还要畏怯退避?
他盖砚舟,绝非那等毫无自尊、只知苟且求活的宵小之徒!
一股混杂着羞怒与癫狂的狠辣之色,掠过盖砚舟眼底。
他猛一咬牙,反手解下背后剑匣,指如利刃,划破左右手腕。
淋漓鲜血如注,汩汩而出,尽数浇灌在冰冷剑匣之上。
盖砚舟只觉浑身精血似决堤洪流,疯狂涌向剑匣,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可他双手依旧死死扶住剑匣,双眼中燃烧着一股疯狂执念。
只要能闯过这一关,前方自有通天坦途。
短短数息,一身精血已耗去十之七八。
若非有剑匣支撑,盖砚舟怕是早已瘫倒。
“铮!”
蓦然间,一声尖锐高亢的戾啸,猛地自剑匣内迸发,刺破苍穹,震得四野皆颤!
与此同时,一抹刺目猩红,轰然冲破剑匣束缚,映得天际一片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