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为何不逃?”
顾惟清声音朗然,在空旷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
孟烈山乍闻此言,身形微滞,环顾四周。
除去盘坐调息的甫怀道人,场间分明只有自己一人。
这顾惟清,确然是在对他说话。
他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出声,笑声中满是讥诮与怒意:“小辈狂妄!”
此子不过炼气修为,仗着心境修为确有几分超常,兼之灵觉敏锐,竟敢藐视道行远超于他的筑基修士,当真是不知死活!
孟烈山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荒谬之感。
想当初,自己还曾对此子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如今看来,不过是依仗师门庇护、未历风雨的雏儿罢了。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若无师长看顾,只怕方一踏出山门,便要死于非命,化作孤魂野鬼!
他面上冷笑,暗地里却未松懈。
举目一望,只这立谈之间,头顶那古塔虚影再度泛起幽邃乌芒,缓缓旋转间,将周遭稀薄灵机更疾速地吸纳而来。
与此同时,他体内干涸的经脉中也重新聚起些许法力涓流。
若说借此恢复往昔元气,那自是痴心妄想。
但凭借眼下积攒的这点法力,要去收拾一个炼气境的小辈,却是绰绰有余。
怒火并未冲昏孟烈山的心智。
这顾惟清除却心境修为出众,单论那骇人听闻的遁速,即便自己在全盛之时,恐怕也未必能及。
不过,那般神乎其技的遁法,必定是损耗极大的秘传神通,绝无可能随意施展。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他自知已是时日无多,倘若顾惟清一味游斗纠缠,拖延时间,局势将对他极为不利。
另外,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时刻留意顾惟清手中那道杀伐金符!
上境修士将神通封禁于符箓之中,赐予晚辈护身,此事并不罕见。
他并非毫无应对之策。
受道行所限,即便功法同源或血脉相连,低辈修士也难以瞬间激发此类符箓,其中便有诸多破绽可寻。
“这顾惟清牙尖嘴利,专逞口舌之快,”孟烈山深深打量着对面少年平静的面容,“想来是意图激怒于我,令我心浮气躁,他再趁机施展雷霆一击,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可惜,这算计用错了对象。
孟烈山心中冷笑,他历经风浪,斗法经验何等丰富,岂会轻易中这等粗浅的激将之法?
他满脸嘲弄,昂首睥睨,冷喝道:“小子,你若是晚到半步,这甫怀道人早已化作孟某塔下亡魂!你家长辈尚且不堪一击,你又何德何能,敢在孟某面前大放厥词?”
顾惟清手提长剑,步履沉稳向前,轻描淡写道:“我修为虽浅,但取你性命,却是易如反掌。”
孟烈山双手负于身后,摩挲着拇指上的福戒,嗤笑一声:“我知晓你手中藏有一道上境修士的杀伐神通,我便站在此处,寸步不移,倒要看看你可有胆量使来!”
顾惟清淡然一笑,摇头道:“可惜,如今的你,已然不配我恩师所赐金符。”
孟烈山听闻此言,顿觉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满目森然厉色。
顾惟清神念感应精微入化,用于洞察人心起伏,亦有奇效。
他方才言语相激时,便察觉孟烈山连护身宝光都未曾祭起,也不知是故意示弱,还是当真精力衰竭。
神念乍放即收,如蜻蜓点水。
瞬息之间,顾惟清已洞悉孟烈山那勃然怒意之下,虚实交织的复杂心绪。
只听“锵锒”一声剑鸣,顾惟清拔剑出鞘。
竖剑于胸前,两指轻叩剑身。
长剑如秋水横空,竖于胸前,他两指并拢,轻叩剑身。
清越剑鸣回荡四野。
顾惟清神色淡然,缓缓说道:“即便你孟烈山尚处巅峰之境,我那金符,莫说取你一人性命,便是斩杀十个、百个如你这般人物,也不过如杀鸡屠狗尔!”
“我手中这柄切玉剑,曾斩妖魔、屠悍将、诛邪祟,却尚未饮过修士之血。你何其有幸,今日能成我剑下亡魂!”
孟烈山怒极反笑,喝道:“好胆!孟某向来一诺千金,既言不动,便绝不会挪动分毫。你尽管放手来攻,若能斩下孟某一根头发,我这项上人头,便双手奉上!”
他话音方落,眼中精光暴闪!
只见一道凛冽光华,携着劈山断岳之势,如狂龙出海,惊雷裂空,直朝他面门斩来!
剑光未至,森寒剑意已激得他面皮生疼。
孟烈山稳扎马步,十指交叉紧扣,气沉丹田,大喝一声:“来得好!”
头顶那座本命古塔猛地一震,塔身幽芒迅速消融,化作浓浊烟煞,垂落于周身三丈方圆,将其护得密不透风。
凛冽剑光转瞬即至,正正斩在那烟煞之上。
“轰!”
沉闷如古钟撞响的金铁交鸣声远远荡漾开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孟烈山脚下土石轰然巨震,碎石迸溅,气浪向四周爆开,席卷十数丈远!
他先前言语情绪,有真亦有假,连自己也难以辨明。
倘若道基依旧稳固,自然能抑情忍欲,喜怒不形于色,七情难扰其心。
可如今肉身衰败,道心蒙尘,再难维持往昔那份坦然心境。
面对顾惟清这威厉无俦的一剑,剑势方起,锋芒未至,仅观剑身上的湛然精光与一往无前的气势,孟烈山忽觉灵台一清,竟脱口而出,由衷叫好。
短短数息,顾惟清身随剑走,以令人眼花缭乱的奇速,接连挥出数百剑!
剑光如暴雨倾盆,绵绵不绝地斩在那烟煞屏障之上。
原本凝滞固守的烟煞,被这凌厉剑势激起层层涟漪,剧烈波动,分明已不堪承受剑上锋芒,只能以这般方式将力道卸去。
孟烈山见此情景,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换作从前,炼气修士斩出的剑光,莫说让他祭出本命法宝,便是随手撑起一道护身灵光,任其劈砍三日三夜,也未必能消磨去半分。
此刻,他不但要耗费精力修补烟煞,还得施展用来对付同辈剑修的独门神通,来算计这名炼气一重境的小辈,真教他无地自容。
这小辈始终以剑光遥斩,虽然也受烟煞阻滞,但进展太过迟缓,并不符合他速战速决的筹谋。
孟烈山念动之间,计上心来。
他抬手一挥,如分波揽浪,荡开身前烟煞,放声大笑:“顾惟清!顾少郎!你这剑光软绵无力,怕是连入门的水准都未达到,也敢来此逞强卖弄?”
“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原来只是哗众取宠!可惜此地荒僻,无甚观众,直教孟某笑掉大牙!”
“你若技止此耳,孟某尚有要事,可没空陪你戏耍打闹。”
他脸色陡然一沉,语声森寒:“孟某虽有伤在身,却也不是你这黄口小儿可妄言欺辱的。再不知进退,稍后我动动手指,便可让你顷刻间小命不保!”
顾惟清身姿挺拔,静立于烟煞十余丈外,神情淡然。
对于孟烈山的言语讥讽,他恍若未闻,只一心一意挥洒剑光,遥遥斩击,每一剑皆沉稳凝练,气意贯通。
自他修成剑光以来,斩妖诛邪,可谓无往而不利。
尤其是成就炼气一重境后,剑锋所向,几无一合之敌,养出了一股凌厉锐气。
数刻钟前,他御剑斩击那胖道人的护身烟霾,虽未建寸功,可当时竭力运转神通,体内九座先天灵窍齐齐跃动,仿若要挣脱肉身禁锢。
法力流转随之陡然一疾,气海深处通明澄澈,好似向外扩张些许,已能容纳更多精元。
彼时战况紧急,无暇细思。
此刻他凝神运剑,力斩孟烈山那护身烟煞,每次皆有沛然反震之力沿剑身倒涌而回,冲击四肢百骸。
灵窍受此激荡,渐渐洞开,周天循环愈发顺畅,似是突破了某种滞碍关隘。
他刹那顿悟,此分明是神与气合、内外归元,即将迈入炼气二重境的征兆!
自下山起,顾惟清可谓无日不战,夜夜未歇。
与诸方强敌激烈角逐,在生死边缘磨砺剑心,以此突破自身桎梏,当真痛快淋漓,快哉至极!
此刻,眼前既有这么一块绝佳的磨剑石,又何须心急将其一举砸破?
心念及此,顾惟清衣袂一振,“元照归流法”全力运转,挥剑之势快如惊雷疾电,剑上光华大盛,气势更比先前更盛三分!
一道道明锐夺目的剑光,裹挟着细碎跳跃的雷霆,如流星赶月,频频斩向那乌黑涌动的烟煞。
孟烈山守得稳如山岳,修为道行的差距实实在在摆在这里,任凭顾惟清剑法犀利迅疾,也休想在短时间内破开护身烟煞。
恰似疾风劲吹、恶浪狂涌,而海中礁石依旧岿然不动!
若非顾惟清身法灵动、遁术精妙,唯恐一击不中,令其远远遁走,孟烈山早已抬指施法,取其性命。
正思索间,数道格外璀璨的剑光,裹挟着雷霆之威,迅猛斩至。
孟烈山起初并未在意,只照常以烟煞化解。
谁料这几道剑光及身,竟引得他浑身气机莫名一滞,随即隐隐紊乱,原本缓慢崩裂的道基,震动之势陡然加剧!
孟烈山心中大为骇然。
他所修功法传承久远,兼收玄门清正与魔道诡变之长,与盖砚舟那等专走阴煞邪诡、易被纯阳雷霆克制的路数截然不同。
往日他也曾与精研雷法的修士交手,却从未遭遇过眼下这般境况,竟能透过护身神通,动摇他的本源道基。
可体内传来的阵阵虚浮与隐痛,却容不得他不信。
此刻多思无益。
孟烈山暗运法决,默默探查,心头又是一沉,身周烟煞竟无声无息消散了三成有余!
与其困守愁城,任由雷霆震破道基,不如果断出手!
“这三成烟煞,”孟烈山眼底厉色一闪而逝,“完全足以布下‘缠丝障’,束缚他那剑遁神通!”
心念既定,杀机顿起。
孟烈山正欲施展秘法,忽觉眉心一凉,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他慌忙一偏脖颈,身形向侧后方疾闪。
一道极细极微的剑光,趁着烟煞流转间尚未弥合的一丝缝隙,似破空冷电,突刺而入,擦着他的额角一闪而过。
几缕被剑气割断的发丝,慢了一瞬,方才悠悠飘落。
孟烈山堪堪躲过这直取眉心的致命一剑,惊魂甫定,刚挺直身躯,头上发髻“啪”地一声轻响,自中而断。
满头乱发披散开来,覆面垂肩,状极狼狈。
孟烈山又惊又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杀意。
他低吼一声,双掌左右一分,身周凝滞的烟煞仿若被注入生机,化作闪烁幽芒,疾速向外扩张,瞬间笼罩方圆三十余丈的地界。
顾惟清心头升起一股强烈危兆,他毫不迟疑,身随念动,便欲施展剑遁之术脱出。
然而就在体内法力将转未转之际,忽觉双腿沉重,如灌千斤铁水,连迈动一步都万分艰难。
与此同时,头顶阴影笼罩,风压骤临!
那座乌沉古塔仿若万仞山岳,朝他当头倾压而来!
塔未至,那磅礴重压已让他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气血翻腾。
生死存亡,只在刹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光青影疾掠而至,迅如惊鸿,快逾闪电!
一把揽住顾惟清的腰身,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再度模糊。
仅一个闪烁,便携着顾惟清横跨三十余丈的烟煞。
刚脱离古塔的镇压之势,那青影好似耗尽了所有力气,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柳枝,软软伏倒于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