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府道宫,正北大殿。
一层幽微光幕,溶溶荡荡,将整座殿宇与外界隔断。
细雨如丝,浇落光幕之上,漾起微光涟漪,如幻似梦。
大殿之内,寂然无声,唯见檀香袅袅,缭绕梁柱之间。
铁正扬正身跪坐于主案之后,双掌各握一枚凝秀珠,凝神运炼灵机,浑然不觉外物。
他眉目舒朗,面相温厚,头戴儒巾,穿着一袭深青襕衫,俨然一位谦和文士。
不过片刻,他只觉掌心一空,摊开手掌一看,那两枚珠子已化作灰败粉末,自指缝间簌簌洒落。
他不禁低低叹息一声。
此等劣品凝秀珠,实不堪大用,内蕴灵机本就稀薄寡淡,却还要耗费心神摄取,如此事倍功半,教人徒唤奈何。
忆起昔日居于化龙津宅邸之时,即便远离灵眼,但只需稍作吐纳,温煦灵机便自然涌至,几乎无需运炼,已化为潺潺法力,流转于奇经八脉之间。
同是修行,与如今这般艰辛相较,真可谓天壤之别。
他拍拍手掌,拂去残灰,掀开案上玉匣,默然片刻,想到待兄长功成出关,便可卸去此间职责,重返化龙津,眼下何须节俭度日?
于是自匣中抓出一把凝秀珠,约有十数枚之多,便即闭目塞聪,再度运功入定。
方过半刻,一名青衣少年自大门外急急奔入殿中,高声唤道:“十五叔!大事不好!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铁正扬神思一断,缓缓睁开双眼,面色不豫,沉声道:“康成,何事如此惊慌?”
铁康成年方十四,面上稚气犹存,此时手指殿外,容色惊惶,颤声言道:“禀十五叔,将军府起火了!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铁正扬微微皱眉,两手按膝,正要起身,却略一沉吟,坐回原位,淡然言道:“想必是寻常走水,何须大惊小怪?”
铁康成急得搓手顿足:“不止如此!侄儿见火势汹涌,便攀上殿顶眺望,却见将军府金殿前尸横遍地,还隐约听到二十多声钟响,分明是丧仪礼制,那边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铁正扬这才徐徐起身,于殿台间来回踱步。
沉思半晌,扭头望向后殿,摇头叹道:“我等奉玄府谕令,只司防备妖魔之患,其余诸事,由得他们自己折腾。”
铁康成却高声道:“小侄以为不可再放任不管!先前几位道长擅离驻地,十五叔便未加阻拦,此刻军府又生大乱,十五叔若再作壁上观,恐会酿成更大祸事!”
铁正扬不疾不徐道:“少年人不知轻重,遇事应三思而后行,不可操之过急,当......”
“当以不变应万变嘛!”铁康成抢过话头,急得抓耳挠腮,“十五叔啊,火都要烧到眉毛了!您若拿不定主意,至少也该禀报八叔知晓!”
铁正扬慢条斯理道:“你八叔正在破境关头,岂容外扰?”
见少年犹自不服,又正色道:“事有轻重缓急,你八叔凝丹之事,关乎我等能否早日归回化龙津。莫非你愿终生流落外乡?”
铁康成随便扯过一个蒲团,盘膝坐下,嘟囔道:“回了化龙津又能如何?咱家只是分支小宗,族中有好处也轮不到咱们,不如留在此地,玄府薪俸丰厚,军府还另有供奉,比在化龙津看那些公子贵女的脸色,讨赏过活,却要强上百倍。”
见侄儿这般胸无大志,只顾眼前微利,饶是铁正扬素来温和,也不禁勃然作色。
正待开口呵斥,忽觉脚下一震,整座大殿竟摇晃起来。
铁康成更是“哎呦”一声,自蒲团上翻倒,在地上连打两个滚。
他手脚并用,慌忙爬起,抬头望去,只见一层灼灼烈光自后殿荡来,顿时眉发焦卷,呼吸如焚。
急忙屏息运功,勉力撑起一层护体宝光。
可前一波烈光方歇,后一波烈光又至,护体宝光应声而破。
第三波炽烈光芒骤然袭至,铁康成只觉周身仿佛坠入熊熊火狱,灼热难耐。
他倾力举臂格挡,却见十五叔身形一闪,瞬息出现在他身前,将他牢牢护住,低声喝道:“屏气凝神,紧守灵台!”
铁康成依言而行。
灼灼烈光,由内而外,层层荡开,连发九重,连殿外守御光幕也被灼烧殆尽,风雨之声飒飒入耳。
待大殿渐复平稳,又闻轰隆声响,似是后殿门户洞开。
铁正扬心有所感,激动地趋前数步,铁康成也放下手臂,侧身相望。
但见一名中年道人自后殿缓步而出。
他头戴高冠,足踏厚履,腰束玄色阔带,宽袍大袖迎风而动,身姿伟岸,一部浓须长及胸腹,行走间龙骧虎步,威仪甚隆。
铁正扬见状,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恭喜八兄!贺喜八兄!金丹大道得成,实是我铁氏一门之幸!”
铁康成也赶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道:“小侄恭喜八叔摘得金丹道果!”
铁正荣行至殿台主位,大袖一摆,安然端坐。
他目光扫过殿外连绵风雨,似有所感,缓声吟道:“云涛千叠浣尘襟,几度春深不知年,风雨一吟天海彻,大江东去卷潮看。”
声调沉浑,隐有金石之音,显是功行精进,气象已大为不同。
铁正扬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八兄日夜苦修不缀,如今终得偿所愿,他日荣归化龙津,必教族中上下刮目相看。”
铁正荣闻言,却摇了摇头,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铁正扬见兄长如此情状,心中疑惑,试探问道:“八兄所结金丹,可是那决明金丹?”
铁正荣叹道:“凝就上品金丹,谈何容易。天时、地利、人和、功法、心性,缺一不可,更有冥冥机缘,非强求可得。”
铁正扬一听此言,便知八兄未能克尽全功,登时义愤填膺,道:“八兄资质,乃是同辈翘楚,修习的更是承阳宫正传心法!”
“若非族中宵小妒贤嫉能,强令八兄出镇边陲,否则得福地丰沛灵机相助,八兄成就上品金丹,本该是水到渠成之事!”
铁正荣摆了摆手,道:“世间万法,欲求完满,除却外物资粮,更重心境机缘。为兄此番所结金丹虽非上品,终究也入了品流,丹成无悔,夫复何求?”
“何况福祸相依,此番出镇,看似被贬,却也远离是非倾轧,反得清静。待我等回归化龙津,为兄有此金丹修为,亦能立足自保,无需再仰人鼻息。”
言罢,他站起身来,面向铁正扬,郑重拱手一礼:“为兄能有今日成就,多赖贤弟倾力相助。贤弟不顾自身修行,慷慨相赠宝珠灵药,此恩此德,为兄铭记在心。”
铁正扬正自琢磨兄长话中意味,见兄长突施大礼,慌忙侧身避过,连忙还礼道:“八兄折煞小弟了!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怎及你我兄弟情谊万一?小弟自幼多蒙兄长教诲,此乃分内应为之事,万万不敢当兄长如此大礼!”
礼罢,铁正荣安坐主位,并示意铁正扬与铁康成也各自落座。
铁康成坐于下首蒲团,却是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记挂着将军府惊天变故,如坐针毡,几番欲开口,但见十五叔安然在座,自己作为小辈,实在不好越俎代庖。
铁正扬此刻却是心中大定。
为求八兄能安心闭关,他处置急情变故确有不当之处。
但此刻八兄金丹已成,任外间掀起何等风浪,也可反掌平定。
见八兄目光沉凝,似在思索紧要之事,便未急于出声上禀。
铁正荣确实在思量今后去向。
他既已成就金丹,按昭明玄府规制,便无需再驻于边城玄府。
玄府中枢或有更重要职司委派,也可暂时回归族中福地潜修。
无论如何择选,此间主事一职,亟需交卸。
然则关内除他之外,论及修为,便以贾榆与蒋玉良为最。
可贾榆跋扈自负,贪暴无度,绝非托付重任之选;蒋玉良虽性情仁厚,却失之优柔,心无成见,难当大局。
其余诸人,修为威望皆不足以服众。
若等待玄府集贤堂择选合适人手前来接任,其间公函往来、考核遴选,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铁正荣一时踌躇难断,不由陷入思索之中。
半晌,他终于有了决断,先对铁康成道:“康成,你去请贾道友过府一叙。”
又转向铁正扬,道:“十五弟,向锦荣玄府发啸金令箭,请蒋道友速来克武,有要事相商。”
话音落下,殿中二人面面相觑,俱无动作。
铁正荣皱眉道:“十五弟?”
铁正扬毕竟有些心虚,轻咳一声,低声道:“回禀兄长,那啸金令箭,被贾道友借去了,尚未归还。”
铁正荣面色一沉,斥道:“十五弟怎如此轻忽!啸金令箭乃玄府重器,执掌四方急报,调遣人手之凭信,岂能轻易借人?”
铁正扬讷讷不敢言。
铁正荣压住心中怒意,又问道:“贾榆借取令箭,可是要向何方传讯?”
铁正扬道:“并非传讯,其门下弟子胡壬为一名外府修士所杀,他借走令箭,是为......是为寻仇破敌。”
铁正荣闻言,心中疑云更甚。
那啸金令箭攻伐之能有限,贾榆已至筑基三重境,若自己奈何不得对手,多一支令箭又能济得什么事?
念及此处,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沉声问道:“贾榆如今何在?”
铁正扬沉默无言,不敢作答。
一旁铁康成见状,只得小声接话:“贾道长那日携走令箭,便一去未归,似乎不敌那位外府修士,至今下落不明。”
铁正荣面沉似水,道:“此为何时之事?”
“昨日。”
“如此大事,为何不即刻禀告?”
铁正荣霍然起身,声震殿宇。
筑基三重境修士已是镇守地方的中流砥柱,何况贾榆颇有来历,于公于私,其身陨或失踪皆非小事。
铁康成未敢答话,只悄悄抬眼去看铁正扬。
铁正扬硬着头皮答道:“八兄正值破境冲关的紧要关头,愚弟恐扰了兄长清修,故未敢惊动。”
铁正荣知其也是为自己着想,一时气结,只得摇头长叹。
铁正扬又道:“好在蒋道友义薄云天,得知此事后,已会同吴道友师兄弟,一同前往灵夏搭救贾道友,想必不日便有佳音传回。”
铁正荣闻听此言,再也不留情面,勃然怒斥:“胡闹!此四人皆有守土之责,岂能擅离职守?锦荣、定朔二城本就守御薄弱,倘若有大妖趁虚来袭,城中无修士坐镇,万千生民何以抵挡?”
他见铁正扬面色有异,目光闪烁,心头一跳,沉声道:“莫非这四人自月前便一直滞留克武,未曾归镇?”
铁正扬无言以对,额角已见微汗。
铁正荣登时明了一切,拍案而起,怒喝道:“混账!我闭关前早已严令其等各自归府,不得有误!彼辈竟敢抗命不遵?铁正扬!你身为四城署理,为何不尽督察管束之责?”
铁正扬面如死灰,无言以辩。
此时再多斥责也已无用,铁正荣强压心头怒火,又问道:“那府外修士,是何来历?”
铁正扬连忙回道:“那人名唤顾惟清,乃是灵夏镇守沈将军之侄,虽非玄府在册修士,但也算家世清白,并非邪魔外道。”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此事并非不可收拾,只交由蒋玉良等人处置。
随即,他将所知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铁正荣听罢,思索片刻,皱眉道:“按你所说,蒋玉良早该抵达灵夏,为何音讯全无?”
蒋玉良与吴策各携有一支啸金令箭。
四城传书,片刻即至,如今却杳无音信,其中必有变故!
他心知事态紧急,当即大步踏下殿台,欲亲赴灵夏查探究竟。
铁康成见八叔便要离去,心知外间诸事也瞒不过,小声嘀咕道:“好教八叔知晓,方才镇守将军府上似有丧钟鸣响,蔡将军好似薨了......”
铁正荣霍然止步,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二人,冷声道:“你二人,还有何事瞒着我?”
两人连忙摇首,口称不敢。
铁正荣冷哼一声,踏出殿门。
恰在此时,一道炽白雷光闪过天际,撕裂雨幕,照得满殿皆白,旋即雷光收敛,三道人影凭空现身于殿前。
当先一人,玉簪束发,衣袂飘飘,虽经风雨,却未沾半点湿浊,五官俊秀,风仪极佳,竟是前所未见的陌生面孔。
其后两人,乃是灵夏玄府的汤彦与贺峻,此刻垂手默立,面色恭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