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信朗声大笑:“四叔若连区区一个庶子都驾驭不住,又谈何兴复门楣,光耀单氏?”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单诚终归是我单氏血脉,非是外人,留在身边,正好慢慢调教,剪其野心棱角,磨其反骨,教以忠孝之道。若能收为己用,总比便宜外人强上百倍!”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十年前,万胜河那场惨烈血战,因将军指挥失当,又遭数只化形大妖突袭,己方气血军阵大溃,单家随军的正房嫡脉凋零大半,上一辈宿老更是死伤殆尽。
他这一辈,仅余长兄、二兄与他三人苦苦支撑。
次代子弟虽众,却不知为何,大多资质平庸,难堪重用,唯长兄嫡子单杰尚算可造之材。
为防家族数百年基业就此倾颓,不得不从单氏旁支中引入英才。无论如何,同宗同源,血脉相连,总比外人多几分羁绊,取舍之间,尚有转圜余地。
单信沉声道:“十五郎,单氏的家业,将来总要交托你手。身为一家之主,上承祖宗基业,下系阖族性命,阴谋诡计也好,堂皇正道也罢,皆是必备手段,一味刚直或一味阴柔,皆难成大事!”
单杰撇了撇嘴,敷衍应道:“是是是,四叔教诲,侄儿谨记在心。”
单信见他这副模样,知他年少气盛,未能真正听进去,一时也无可奈何,只叹道:“孺子可教。”
这侄儿因得他格外偏爱,故而锋芒毕露,留在自己身边,恐难真正磨砺成才。
“需得给十五郎寻一处历练之地......”单信暗自思忖。
克武城所辖的万胜河堤坝,环境艰苦,且时有凶悍妖物出没,太过危险,绝非上选。
二兄所领亲军卯队,专职守备,倒是个好去处,二兄治军极严,不分亲疏,一视同仁,定能好好磨一磨单杰的性子。可惜二兄奉了将军密令外出,数月未归,杳无音讯,也不知情形如何。
思来想去,唯有武德城最为合适。
武德城地处灵夏、克武交界,乃扼守要冲的坚城要塞,城高池深,妖患难侵,更重要的是,那里尚有长兄不少旧部,亦可暗中照拂单杰。
只盼这侄儿能体会长辈一片拳拳苦心,早日历练成才,也好分担家族重担。
单信微微侧首,带着几分溺爱,望向身旁的侄儿。
只见单杰笔直肃立,身形挺拔如松,雄姿英发!
单信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
这侄儿在自己身边数年,他深知其性情,最是好动多言,一刻也闲不住,此刻怎会如此沉静?
“十五郎?”
单信唤了一声,却未得回应。
他心念微动,伸掌轻轻按在单杰肩头。
就在掌力触及肩甲的刹那,单杰的身体竟如泥塑木雕般僵硬,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向后仰倒!
单信面色陡然大变!
他长臂一探,一把将单杰揽入怀中。
单信伸指扣住侄儿腕脉,只觉脉息平稳如常,毫无受伤迹象。
再低头一看,单杰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失焦,眼神怔愣茫然,如同失了魂魄。
单信凝神细察,赫然发现侄儿那放大的瞳孔深处,竟萦绕着一圈极细极微的莹莹碧色!
他乃是精研毒理的高手,岂会不知此是何种征兆?
“枕石眠?”
单信脑中轰然炸响,如遭雷击!
再也无法维持往昔那副冷漠从容的姿态,一股滔天怒火裹挟着惊骇,直冲顶门!
他猛地扭头,目光森寒如刃,扫向丘下,厉声怒吼:“单诚何在?”
......
因停驻时日已久,许多甲士已然下马,忙着给战马喂丹饮水。因不知何时启程,也未敢卸甲,单队正治军严明,众军更不敢交头接耳,只默默修整随身军械。
单诚按刀徐行,目光沉稳扫过队列。
甲士们见他行来,皆无声抱拳行礼,神色恭谨。
单诚亦一一郑重回礼,目光所及,不漏一人。
偶见甲士因披甲不便,缚紧行军带略显吃力,他便上相助,口中低声谈笑数句,引得那甲士连声道谢。
驭心之术,其道有三。
单诚心中默念此道。
一者恩德笼络,二者酷厉威慑,恩威并施自是上上佳策。
此等施恩,贵在名正言顺,若名位不正而妄施恩惠,非但难收人心,反有僭越之嫌,既使受者轻慢无感,亦使上位者猜忌。
唯有名器在手,权柄在握,方能二者相得,使人敬畏而不疏,怀德而不纵。
此中分寸,他在四兄身边经年办事,耳濡目染,早已揣摩得通透。
寅队甲士皆以兜鍪遮掩面容,而单诚仅凭身形步态,便能精准辨出每一人,唤其姓名,道出来历。
论军职,十五郎为寅队队副,确在他之上,可论及在寅队甲士心中的声望情面,十五郎远不及他。
若有朝一日四兄因故不在,这支突骑精锐,他虽不敢言能如指臂使,想来其中大半人马,当会听他号令。
念及于此,单诚嘴角掠过一丝自得。
当然,他深谙进退之道。
即便真有那一日,他亦绝不会独断专行,至少会将十五郎抬至幕前主事。
二兄单宏曾亲口允诺,只要他好生辅佐十五郎,待二兄携功归来,荣升统领之日,必荐他出任卯队队正!
他兄弟单豪,已然在卯队站稳了脚跟,凭他单诚的手腕,一旦执掌卯队,再暗中交联寅队故旧,届时他这一支旁系血脉,亦将成为单氏军伍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旁支别脉又如何?出身低微又如何?
单诚胸膛间涌起一股豪气。
乱世出英豪!
他也知晓本分,一直以来,并未对单氏主家有过非分之想,更未动过丝毫异心。
然则,他目光扫过那些恭敬行礼的甲士,一丝冷意爬上心头。
单杰无论智谋韬略,还是临阵武勇,哪一点及得上自己?
能辅则辅,若其不堪造就,小宗入继大宗,亦是古礼!
两百年前,他这一支与主家同出一源,取而代之,亦是名正言顺!
正当单诚胸中波澜起伏,畅想前程,谋划前路之际,高丘之上,突然传来四兄一声厉喝!
那声音饱含惊怒,满是他从未听过的惶急之意。
单诚心头一凛,万千遐想瞬间消散。
他撒开手中行军带,在一众甲士惊诧莫名的目光中,疾步向高丘奔去。
眼前景象,却令单诚心头剧震。
只见单杰硬挺挺地躺在地上,面如金纸,唇色青白。
四兄单信并指如戟,重重点在单杰眉心上,一股浓厚血气自指尖透入,于单杰眉心处荡漾开来。
单诚一眼认出,此是推血过宫之法,乃是军中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的急救手段。
而此刻四兄所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竟以此法强行拘束单杰脑宫精血,使其不得外流于四肢百骸!
这......这又是为何?
单杰因血脉被强行封固,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流自颅顶嘶嘶冒出,然其胸膛起伏异常平稳,口鼻呼吸悠长。
只是那双瞪大的眼眸空洞无神,仿佛魂魄离体,与外界全无感应。
单诚正待开口询问,只听单信冷声道:“速取枕石眠解药!”
他不敢迟疑,连忙探手入腰间皮囊,摸出贴身携带的瓷瓶,倒出一枚褐色丹丸,双手奉上:“四兄!”
单信一把抓过丹丸,五指用力一捏,丹丸顿成齑粉。
他张口对着掌中药粉猛地一吹,褐色粉末如烟似雾,自单杰耳鼻七窍飘入。
单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狂跳如鼓。
单杰是死是活,本与他无关,甚至单杰一死,他获益极大!
可若换位处之,四兄会如何想?
定会疑心是他这旁支子弟暗中作祟,谋害嫡脉,为己牟利!
况且,枕石眠之毒及其解药,向来由他保管,这岂不是铁证如山?
单杰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一念及此,单诚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他半跪于地,颤声道:“四兄!枕石眠此毒无药可解!这丹丸只能延缓毒性发作,不知十五郎因何中此奇毒?还需另想他法才是!”
单信对此言充耳不闻,只一味将药粉吹尽,随即再次搭住单杰腕脉。
指下脉息依旧平稳,呼吸也无异常,仿佛单杰只是陷入一场深眠。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一抹莹莹碧色愈发刺目灼人。
良久,单信叹息一声,缓缓松开手,将单杰僵直如铁石的身体平放于地。
他站起身来,目视远方乱石滩,淡声道:“你可知十五郎缘何中毒?”
单诚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冰冷土石上,颤声道:“四兄明鉴!单诚蒙主家恩德,方有今日微末之位!若有半分谋害十五郎之心,管教单诚一家老小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单信闻言,轻笑一声:“呵......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若有这等胆量,我与长兄心甘情愿退位让贤!”
前半句让单诚心头稍松,可后半句那森然杀意,却又让他骇得面如土色。
他赶忙搜肠刮肚,拼命回忆枕石眠的流经去向。
可反复思量,唯有今早十五郎亲自从他这里取走些许,用以对付那名灵夏哨探,除此之外,再无他人动用!
十五郎一路饭食饮水,皆与寅队众军士同锅同灶,绝无可能被人单独下毒。
单诚心念电转,愈发觉得此事邪乎,谁能有这等手段,在四兄这位浸淫毒道数十年的高手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此奇毒?
他重重磕头,额角鲜血淋漓,悲声道:“四兄明鉴!弟实不知啊!”
单信只负手而立,眺望远方天际,一言不发。
单诚见此,更是心胆俱裂,只觉若不有所表现,便要大祸临头。
他爬到单杰身旁,细细检视一番,喜道:“四兄!依弟观之,十五郎情况尚好!”
“方才四兄已施药延缓枕石眠发作,我等可速速折返,只要请胡道长出手,定能解除此毒!”
单信神色平静,随口道:“无用了。十五郎所中毒量极微,然而施毒者手段高明,那剧毒尽皆盘踞于脑宫神庭穴,已深入骨髓,便是神仙也难以挽回。”
“谁?”单诚挺直身体,惊怒交加,惊道,“谁人如此歹毒!竟敢谋害我单氏嫡脉!弟恳请四兄下令,尽起突骑,追索凶徒,为十五郎报仇雪恨!”
单信漠然道:“这等精细入微的气机操纵之法,也唯有修士方能做到。”
单诚顿时噎住,脸上惊怒化为一片死灰,跪倒地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单信语声幽幽:“那人弹指间便能取十五郎性命,却偏要施此恶法,还刻意延缓剧毒发作,分明有意折磨十五郎。”
他闭上双目,喃喃低语道:“十五郎啊十五郎......”
忽地,他睁开双眼,豁然转身,大步走回侄儿身旁,俯身蹲下,一手覆上那双空洞眼眸,一手死死捂住其口鼻!
“四兄!”单诚惊得退开数步。
“十五郎五感俱在,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不如死,何必让他受此折辱?”单信冷冷道。
掌下,传来极微弱的嗬嗬声响。
单信却面不改色,继续施为。
声响越来越弱,越来越慢,终至彻底沉寂。
单信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吩咐道:“九弟,为十五郎卸甲。尸骸就地焚烧,收敛骨灰,带回单氏祠堂安葬。”
言罢,再未看地上尸身一眼,大步走下高丘。
“事毕后,即刻启程北上,少将军托付重任,不可懈怠。”
单诚跪在原地,冷汗浸透内衫,一阵暖风吹过,背脊却透骨生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