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锦楠终究系出名门,自幼修行,功法根底皆是不差。
短暂失措后,她默运家传静心诀,识海中波澜渐平,复归一片冰清。
她目光沉凝,大胆直视顾惟清,非是不再畏惧,而是自持于家贵女的身份,料定眼前之人绝不敢当众行凶。
“本宫适才忧心弟子被邪修所害,情急之下未及细察,故有失言。律正堂明德慎罚,洞察秋毫,岂会因只言片语,便行苛责之事?”
于锦楠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矜持与冷淡。
“倒是你!‘御阳种火莲’乃是承阳宫绝学,向来无功不授,你却私相滥传!若律正堂追究下来,十年苦役之刑怕是免不了的!”
褚秀懿闻言,不禁面露忧色。
玄府律正堂峻法严刑,若顾世兄真因传授自己功法而获罪,她真是百死莫赎了。
顾惟清神色如常,淡淡言道:“此法乃我恩师昔年立下大功,由承阳宫尊长亲赐,按玄府旧例,可自择三人相传,并无丝毫逾矩之处,不劳于宫主操心。”
他话锋一转:“反倒是为一己私念,罔顾弟子道途根基,行那戕害之举的,正是于宫主自己!如此德薄才疏,却是枉为人师!”
于锦楠自是知晓顾惟清所指为何,一股怒气直冲顶门,冷笑道:“褚秀懿道心不坚,上进无门,本宫不过是因材施教,加以磨砺罢了!你一外人,偏要多管闲事,授她霸烈神通,殊不知功法与体质若不相得,必遭反噬!届时心魔丛生,香消玉殒,皆你之过!”
她越发激愤,说到最后,手指顾惟清,已是声色俱厉。
于锦楠平素最重风仪,行走坐卧皆要彰显名门气度,自觉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人争辩,大大有失身份。
何况自受顾惟清神念攻伐后,她只觉心浮气躁,动辄嗔怒,深知这等神魂伤势非同小可,必须尽早闭关,运功化解,免得留下不测之患。
想到此处,心中去意更坚。
她望向静立一旁的褚秀懿,寒声喝道:“本宫与你,师徒缘法已尽!你好自为之罢!”
褚秀懿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亦或是彻底心冷。
她并未多言,只是依着礼数,朝于锦楠所在方位,默默屈膝福了一福。
于锦楠凤目含煞,又深深看了顾惟清一眼,银牙暗咬,将今日之辱牢牢记在心中。
此刻玄府同道俱不在府中,无人帮衬自己,且让这狂徒再得意片刻。
待诸位同道归来,她定要请动交好之人,向这顾惟清发难,讨回今日丢失的颜面!
“摆驾!回宫!”
她清喝一声,身形飘然而起,宛如一朵彩云,轻盈落至身后一架四面垂着锦帷的华丽驾辇上。
帷幔飘然落下,隔绝了外界目光。
八名精壮力士齐声低喝,稳稳抬起驾辇。
旋即,前方响起鸣锣开道之声,清脆悠长。
那白衣少年与彩衣少女当先而行,自提着的花篮中不断抛洒五彩花瓣,香气馥郁,漫空飞舞。
十二位衣袂飘飘的侍女手执香炉、羽扇、玉如意等物,仪态端庄,百余名随从护卫前呼后拥,队伍浩浩荡荡,朝着内城那座奢华壮丽的漱芳宫行去。
码头上只留下满地花瓣和若有若无的香气,以及诸方看客。
褚焕彰生性豁达,眼见与于仙姑撕破脸皮,便知多虑无益。
他家对于锦楠已是仁至义尽,里里外外孝敬了这么多年,近乎小半家底都赔了进去,如今对方竟当众断绝与小妹的师徒关系,着实无情无义。
且听顾世兄言语之意,于锦楠对小妹似乎还存着别样心思,这更是触了他的逆鳞。
如今一拍两散,反倒干净,只当多年心血喂了豺狼。
不过,为防于锦楠日后再生事端,官面上的文章却不可不做。
首先,玄府主事罗上修那边需得通禀一声,对那两位巡守至此的玄府贵人,更须将此事原委呈奏上去。
想起于锦楠在那位年纪轻轻的辛上修面前,一口一个“小师姐”,叫得那般谄媚亲切,全然不见平日倨傲,着实让他大开眼界,原来目空一切的于仙姑,亦有如此奴颜婢膝的一面。
心中计较已定,眼下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招待好顾世兄。
这位世兄既能令于锦楠当众吃瘪,其来历当更为不凡,加之对自家小妹多有照拂,为人亦有君子之风,正该好好亲近。
褚焕彰将两位妹妹送归内廷府邸,眼见天色尚早,便殷勤相邀顾惟清游览烁光城。
顾惟清对此城风貌亦感好奇,便欣然应允。
二人共乘一辆宽敞车驾,沿着城中主干道缓缓而行。
褚焕彰心知寻常市井繁华恐难入高人法眼,便径直引领顾惟清前往几处军备要地与历史遗迹。
他能言善道,将烁光城数百年来如何倚仗水网地利,抵御妖物侵袭的著名战役娓娓道来,其中不乏惊心动魄之处。
顾惟清见烁光城规模宏伟,人口稠密,气象犹胜灵夏城。
其城池格局与关内诸城迥异,内外城皆有南北纵穿、东西横贯的人工水道,不仅便利民生,转运军需辎重也更为快捷。
这些四通八达的水道皆与万胜河相连,故烁光军与妖物作战时,常以水师为主力。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场面,与西极天关依赖重骑冲阵、重甲步战的战法截然不同,别有一番气象。
见顾惟清听得趣味盎然,褚焕彰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不觉间日头西斜,暮色降临。
二人乘车归返军府,宴席恰好备妥。
两家以通家世谊论交,顾惟清便不算外客,褚氏姐妹亦隔着一道珠帘在内室相陪。
席间,褚焕彰谈吐诙谐,妙语连珠,气氛热络;顾惟清博闻多识,每每接话皆能切中要害,宾主谈笑风生,直至夜深方尽欢而散。
宴后,顾惟清于内廷一处独辟的幽静院落歇息。
院落颇为雅致,庭中遍植桂花、银杏,间以海棠、玉兰,虽非花季,但桂子余香隐隐,草木清气袭人。
更有假山玲珑,垒石成趣,一泓清泉自石隙潺潺流出,注入其下小池,水声淙淙,更显夜阑人静。
月色如练,清辉漫洒,映得庭院景致朦胧幻美。
值此良辰美景,若一味耽于修行,人生岂不乏味?
顾惟清于庭中悠闲漫步,仰望天际那轮皎洁明月,一时心神俱静,种种纷扰皆涣然冰释,只余一片空明畅然。
此时此刻,他不由想起停云山中光景,更有一道倩影萦绕心间,一时神思渺远,几欲乘风归去。
忽地,他心弦微动,似有所感,转身回望。
但见夜空璀璨,星月交辉,一缕极细极微的金线,正蜿蜒划过天际,其气机隐晦至极,若非他灵识敏锐远超同侪,几乎难以察觉。
那金线掠空而过,去势迟缓,看似欲投向玄府道宫方位,奈何灵光黯淡,行至中途已是晃晃悠悠,如同风中残烛。
未行多远,好似势穷力竭,直坠而下。
顾惟清看得眉头紧蹙。
此物金光晦暗,更有丝丝秽气缠裹其上,卖相着实不堪。
然而他还是一眼认出,此是玄府用以紧急传讯、千里求援的啸金令箭!
他白日里曾听褚焕彰提及,烁光城玄府本有三位修士驻守。
数日前,其中两人随玄府中枢来的贵客,前往东北方向的永安城查探地脉异动。
而这支令箭正是自东北方而来,显然是彼辈遇上了极大凶险,不得已发箭求援。
此刻烁光城玄府之内,唯有那于锦楠留驻。
此女却在自家宅邸修持,并未在道宫值守。
莫说这令箭已是强弩之末,难以准确抵达道宫,即便到了,恐怕也无人接应。
心念电转间,顾惟清身形已动,几个闪烁,便掠至那支正坠落的啸金令箭近侧。
他凝目细观,见那浓浊秽烟如附骨之蛆,紧紧缠裹着箭身,在秽烟侵蚀之下,令箭上簌簌掉落金粉。
顾惟清并指如剑,凌空朝那秽烟一抹,不料其顽固异常,反而纠缠更紧。
啸金令箭被污损至此,其上纵有神念附着,当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再无顾忌,左手握固成印,捏了个五雷诀,但见指尖雷芒爆闪,至阳至刚的霹雳电光激射而出,瞬间将啸金令箭彻底吞没。
经此雷霆洗炼,那股顽固秽烟发出一声细微尖鸣,终是化作缕缕灰败乌气,消散无踪。
顾惟清这才伸手接住令箭,神念入内一探,果然内里空无一物,连半点心神印记或讯息也无。
显然是御主在发出此箭时,便知它难以逃脱敌方毒手,为免被敌人循迹反制,故而只空发令箭,示警而已。
啸金令箭遁速奇绝,纵使自己有蝶帕相助,再全力施展剑遁神通,也仅比此物稍稍快上一线。
能将啸金令箭损毁至此,寻常妖物绝无此能,莫非有金丹修士出手?
此念一生,顾惟清心头不禁一凛。
但转念一想,若真是金丹修士所为,那秽气岂会如此轻易被自己的雷法祛除?
不管对方使了何等手段,他却要走上这一趟。
顾惟清暗自沉吟。
他一路缓行游历,本就为追索邪修踪迹。
如今玄府修士遇袭,行事者八成便是此道中人,或许与那盖砚舟之辈有所牵连,绝不能坐视不理。
对方既能击败四名筑基修士,又能拦截污损啸金令箭,实力定然非凡莫测。
此去孤身一人,更需万分谨慎,届时再见机行事。
略作权衡,顾惟清并未动用七绝赤阳剑,而是取出灵夏仪剑,心念一起,长剑出鞘,旋即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清湛如水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刺破沉沉夜幕,朝着永安城方向疾遁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