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赫雷霆缠裹着殷殷赤华,如同天罚之剑,直直斩向那道九丈浑光。
两者尚未接触,赤华之上迸射出的道道雷霆已抢先一步,狠狠劈在浑光之上。
雷霆炸裂,浑光表面魔气翻涌,虽未被击破,去势也不由得为之一顿。
就在这瞬息之间,赤华已然降临,毫无花巧地正中浑光锋端!
碰撞之处无声无息,并无惊天声势。
赤华侵伐暴虐,带着吞灭万物的炽烈;浑光凝实无漏,汇聚十方阴秽魔气。
两股法力迥然相异,却同样强横,一时针锋相对,在高天陷入僵持之中。
阎士元只觉自身法力如同开闸洪水,飞速消耗,阵阵疲惫更是不断袭上心头。
这道九丈浑光虽是由阵气所凝,但御使时仍然极其耗心费力。
原本此光一出,当是无物不破,挡者披靡,瞬间便能将敌人轰成飞灰。
岂料今日竟棋逢对手,被赤华生生挡住,落入了他最不愿见到的消耗战。
阎士元接连吞服下数枚还气丹,强行化开药力,勉强支撑法力运转。
然而,由于己身气息渐弱,那高空中的九丈浑光终显不支之象,被赤华逼得缓缓后退。
阎士元见状,心中更是惊骇。
那御使赤华之人,修为境界至多与自己相当,竟能凭一己之力,一剑之威,硬生生抵住“十方魔罗阵”凝就的神通!
“莫非这便是杀伐真剑之威?”
他心头凛然,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火热。
此番前来,本是依据闵师叔的指引,追索七绝赤阳剑之下落。
事先并不知晓此剑已然解禁,否则他怎敢单独与手持杀伐真剑之人正面放对?
可偏偏为了对付那两个承阳宫弟子,结成了这“十方魔罗阵”,又恰好在阵势最盛之际,遭逢了传说中的七绝赤阳剑!
这岂非是天意要助他夺得此剑?
“杀伐真剑......杀伐真剑......”
阎士元心中默念,目光灼热地盯住天际那道不断压迫而来的殷殷赤华,最初的戒惧之心已被一股狂热取代!
在他眼中那不再是夺命剑光,而是通往无上之境的阶梯!
“我合十人之力,布下完满杀阵,岂会抵不过一人一剑?”
信念一定,他再无保留,全力敕令十方幡灵!
“十方魔罗阵”运转到极致,灰白烟云滚滚涌出,将阎士元在内的十道身影尽数吞没,与整个阵势融为一体。
磅礴魔气自阵枢升腾而起,猛地注入那略显颓势的九丈浑光之中。
阵内众修只觉刚刚恢复些许的法力,再次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如决堤洪流般涌向背后魔幡,不禁皆面露苦色。
但他们也看得分明,来者是敌非友,且实力强绝,此刻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故也无人出声抱怨,只得咬牙硬撑。
得众修法力助益,九丈浑光幽光大盛,终于止住败退之势,缓慢地将那赤华反推回去。
一时之间,赤华与浑光相持不下,难分难解。
那赤华终究独力难支。
初现之时,其吞化数千鬼枭的精血元气,故威能无匹,神威大展,此刻在持续交锋中,外力渐渐耗竭,赤华殷红之色转淡,炽盛耀目之势也随之落幕。
阎士元见己方重新占据上风,不由心绪激荡。
赤华之上,再次闪现出道道雷霆,连连劈向浑光。
但浑光有源源不断的魔气补益,已稳如磐石,雷霆劈落,只激起阵阵涟漪。
那雷霆攻击浑光无效,便转而跨越百丈虚空,朝下方“十方魔罗阵”轰落。
然而阵势已成,雷霆落入其中,如泥牛入海,除却引动烟云翻涌,并无任何建树。
“技止此耳!”
阎士元心中得意高呼。
七绝赤阳剑似已唾手可得,他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狂喜之色,放声大笑起来!
“不知天高地厚,侥幸得了杀伐真剑,便骄狂自大,自以为可以横行世间。”
“不懂韬光养晦之理,偏要四处招摇,终落得身死道消,将至宝拱手让人!”阎士元心中暗暗讥讽,“不过,念在你万里迢迢送剑上门,稍后阎某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正当阎士元洋洋得意之际,一阵郁郁雷音突兀地贯入耳中,震得他神摇魂荡。
他收摄心神,固守灵台。
仔细内察之下,发觉并无大碍,只是先前几道劈空雷霆的残余回响,却不知为何绵延不绝。
然而,这一下却让阎士元瞬间清醒,收起了自得之心。
“此人终究手持杀伐杀剑,万万不可懈怠!”
眼下看似胜机在望,越要稳扎稳打。
双方相互争衡。
高空之上,赤华节节败退,已被浑光逼至两百丈开外,其色泽也由殷殷绯红,转为浅淡胭脂色。
而将九丈浑光投射如此之远,维系其存在的消耗已是数倍于前。
阎士元身为大阵主持,尚能得到主幡幡灵反哺,其余众修却只能苦苦硬熬。
那五名外派修士首当其冲,个个神色萎靡,头顶泛起丝丝白雾,此是法力透支,气机将溃之兆。
其中那名精壮汉子,愤恨地瞥了一眼正仰望战局的阎士元,扭头朝身旁的莽汉低语了几句。
莽汉修行走的是蛮横路子,素以法力雄厚著称,但也经不起幡灵这般无底洞般的摄取,早已身心交瘁,少气无力。
听到精壮汉子的低语,他顿时瞪圆了双眼,顾不得上下尊卑,指着对面乱离山弟子骂骂咧咧起来。
芮娇娇脸色虽也苍白,但好歹还残留着一丝血色。
她趁身旁两名汉子交头接耳之际,偷偷自袖中取出一面古旧铜符,不动声色朝身后那面白鹿魔幡微微一晃。
只见一道淡薄浑光打入幡中,她顿觉幡灵的吸摄之力放缓了许多,不由暗暗舒了口气。
她右手边,那面捷豹魔幡下的精干男子眼尖,恰好瞥见了芮娇娇的小动作。
他心思灵活,当即猜到这铜符定是阎士元私下所赠,用以庇护这女子的。
想到此处,心中大骂阎士元处事不公。
当初拉拢他兄弟二人时,只许了两匣上品幽明丹,如今却要往死里用他们。
再这般任由幡灵摄夺法力,他二人怕不是要道基崩裂,届时纵有十匣幽明丹也弥补不回来!
精干男子也不理会芮娇娇与阎士元关系亲厚,只冷冷道:“芮娘子,可否行个方便,将那铜符予我一用?”
芮娇娇正捧心蹙眉,假装身娇体弱、不堪重负,闻听此言,像是被吓了一跳,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强笑道:“哎呀,鲍哥哥说什么呢?可吓了小妹一跳。”
鲍姓修士却不与她废话,只用那双吊梢三角眼冷冷盯着她。
芮娇娇继续装糊涂,嗲声嗲气道:“鲍哥哥若是法力不济,小妹这里有一瓶上好的回气丹,乃是阎郎君所赠,哥哥若不嫌弃,就拿去吧。”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支圆肚瓷瓶,作势要递给鲍姓修士,却未伸直手臂,显然只是客套之举。
鲍姓修士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强忍虚弱,大步走向芮娇娇,也不知真要取那药瓶,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他方离开那面捷豹魔幡不足三丈远,只闻一声低沉豹吼自身后传来!
一道矫捷凶戾的豹影忽地自魔幡上扑出,张牙舞爪,快如闪电!
那豹影凌空旋身,钢鞭一般的长尾猛地甩出,勾住鲍姓修士双足,硬生生将其拖拽回魔幡之下。
豹影利爪重重按在他腰背之上,令其无力起身。
与此同时,鲍姓修士体内仅存的几许法力,也被毫不留情地榨取而去,他顿时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芮娇娇掩口轻笑,道:“鲍哥哥,你可要仔细着些呢,莫要远离了幡位,惹得幡灵不快。”
另一边,那面碧蟾魔幡下,立着一名瘦高人影,见状惊呼一声:“师兄!”
他不敢远离自家魔幡,只得面朝狂狮魔幡方向,高声恳求道:“阎上修!我师兄为奉养幡灵,已是不遗余力,再这般下去,恐有性命之危!还请上修宽宥,容他稍作回气!”
话音在阵中回荡了许久,那豹影才不情不愿地挪开了利爪,一个飞扑,跃回幡面之上,重新化为绣图。
瘦高人影见师兄虽趴俯不动,但气息未绝,心下稍松。
他连忙自袖中掏出两枚幽暗珠玉,一把捏碎,袖袍一拂,将滚滚浊阴灵机荡向师兄。
做完这一切,他颓然坐回原位,望着高空中那一浑一赤仍在僵持的光华,无奈地叹息一声。
半幅狂狮魔幡之下,阎士元负手而立,仰望高天战局,任由满头乱发披散垂落,面容深藏于发幕之中,教人窥不见他神情。
他右手边,牤牛魔幡下,一位年轻修士盘膝而坐,竭力运法。
纵使他根基深厚,又得幡灵留情,此刻体内法力也已是十去六七。
见阎士元久久没有决断,只一味催逼众人法力,化作阵气,分批投向高天,与那赤华缠斗。
他心中生疑,拱手道:“阎师兄,来敌败迹已显,何不一鼓作气,将其击破?眼下这般添油,徒虚耗法力,请师兄三思!”
阎士元恍若未闻,空中只有魔气滚动的呜咽之声。
年轻修士眉头微皱,还待再劝,忽觉体内法力被幡灵摄走大半,此举十分突兀,绝非阵势运转所必需,分明是刻意为之!
年轻修士怫然作色。
他本出于公心,为大局考量,谁知阎士元气量狭小至此,公然挟私报复!
以往的阎士元,即便争权夺势,也要做出一副翩翩君子模样,何曾这般明目张胆地公报私仇?
这阎士元也不知犯了什么邪性!
他心中不忿,却也知不宜再触霉头,只得强压怒火,悄悄向狄藜传去一缕神念。
狄藜也对阎士元的战法颇为不满。
先前不明来敌底细,略作试探,也是理所应当。
可眼下那赤华已是强弩之末,正该施以必杀一击!
阎士元不听娄师弟善言劝谏也就罢了,竟还滥用职权,无理惩戒!
她愤然起身,斥道:“阎士元!娄师弟所言入情入理,你却罔顾众意,莫非存心耗死我等?”
阎士元仍旧置若罔闻,身形凝立,满头乱发被夜风拂动,露出他阴冷的面颊轮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狄藜愈发不耐。
她之所以敢犯颜直谏,乃是因她所执掌的魇蛇魔幡,对“十方魔罗阵”亦有部分操控之权。
此是闵师叔曾私下告诫她,此举乃是为防备有人心怀不轨。
她初闻之时,并未放在心上。
乱离山乃魔门大宗,门中有三位神照上真坐镇,势压一方,只拿出真传弟子身份,便有无数下宗仆从俯首听命。
谁会犯了失心疯,敢行叛门之举?
然而此刻目睹阎士元作为,她才领悟闵师叔的先见之明。
狄藜冷喝道:“阎士元!你若心乱失智,就快快交卸职责!我得闵师叔亲口谕令,必要之时,可接管‘十方魔罗阵’的主持之权!”
此言一出,阎士元终于不再装聋作哑。
他缓缓转过头,冷冽目光自乱发间透出,望向狄藜,道:“哦?竟有此事?”
狄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故意不答。
阎士元见状,竟呵呵低笑起来,声音格外刺耳:“闵师叔果然虑无不周,可惜......”
狄藜最是厌恶他这副故弄玄虚的做派,厉声道:“你少在这里粘皮带骨的!立刻交出主持之位,由我接掌大阵!我担保一击便可诛杀来敌,顺带将那两名承阳宫弟子一并了结!”
阎士元笑声渐歇,继续仰首望天,缓声道:“狄师妹,你不知来人究竟,一味蛮干硬拼,只会连累同门死无葬身之地!”
狄藜听他语气,不似夸大其词,皱眉问道:“那人究竟有何本事?连‘十方魔罗阵’也取之不下?”
阎士元缓缓扭过头,直勾勾地看向狄藜,脸上似笑非笑:“狄师妹真想知道?”
那笑容怪谲,带着股说不清的邪气。
狄藜与之目光一触,只觉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一时语塞,未敢立刻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