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丈浑光彻底凝实,高悬夜空,众人不由侧目而视,可望去数眼,神魂似要被其摄走,纷纷急忙移开视线。
唯有阎士元这位阵禁主持岿然不动,非但未受影响,反而大获裨益。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这道滔天魔光,却未将其立时投向节堂,而是全神贯注体悟其上道韵。
此刻,借由“十方魔罗阵”之力,他所掌握的神通威能,远远超出筑基范畴,已隐隐窥见了金丹境的玄奥。
他已至破境关口,若能参透此法之妙,日后凝就上品金丹的把握,定能增添数分。
为进一步窥望上境奥秘,他心念微动,敕令九幡幡灵,加大力度自其余幡主身上汲取法力。
阎士元此举,可苦了那五名外派修士。
一时之间,他们只觉自身法力狂泻而出,耳畔响起冥鸦尖鸣、凶猿咆哮;碧玉蟾蜍伏于天灵咕呱鼓噪;脖颈处有捷豹利爪虚虚勾划,传来阵阵寒意;那白鹿布满倒刺的长舌不住舔舐面颊,又麻又痛。
众人心中惊惧,苦不堪言。
芮娇娇更是身躯酥软,娇媚的脸蛋血色尽褪。
狄藜远远望见五人情状,暗暗冷笑,尔等既选择偏帮阎士元这伪君子,如今受这番活罪,也是咎由自取!
然而,阎士元迟迟不发动最终一击,幡灵一味索取法力,连她与另外三位同门也有些忍熬不住,不得不取出还气丹服下,以支撑阵法运转。
狄藜于“十方魔罗阵”中司职引气导灵,神念涵布方圆数百丈,一草一木,一蜉蝣一虫豸的动静,皆难逃其感知。
就在她服药的间隙,识海微澜,连忙垂目望向沉寂许久的节堂殿门。
只见一位红妆少女,周身金辉流转,煌煌耀耀,自大殿深处缓步而出。
她左手捧着一盏翡翠灯座,右手轻握一柄三尺金剑,锋刃轻薄,粲然生辉,只远远望上一眼,便觉双目刺痛,难以逼视!
狄藜微微敛目,却掩饰不住眸中惊色,失声低呼:“少阳金剑?”
日前双方遭遇,通过气机感应,只知这少女身携两件法宝,却万万没想到,除去守御惊人的长阳心灯,另一件竟是这般犀利的杀伐剑器!
论纯粹威势,少阳金剑或许比烈阳矛稍逊一筹,但其运剑如电,锐利无匹,堪比专精此道的剑修!
烈阳矛虽威能浩大,但发动时声势隆重,她若全力防备,尚可抵挡一二,可迅疾诡变的少阳金剑,却是防不胜防,最是令人头疼!
此刻见阎士元竟仍闭目凝神,对外界变故浑然不管。
狄藜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阎士元!速速起阵杀敌!否则将生不测之祸!”
阎士元缓缓睁开双目,扫了一眼持剑而立的红妆少女,不以为意道:“长阳心灯已灭,想必灯油耗尽。失此倚仗,以你我修为,任意一人出手,皆可轻易拿下此女,何况我等尚有大阵相护,万无一失。师妹何必自乱阵脚?”
狄藜见他大言不惭,言语间暗含贬讽,不由嗤笑一声。
承阳宫跟御极妖庭对峙四千余载,无日不战,无夜不争,门下弟子皆怀有一股决死勇烈之气。
这红妆少女与那葛衣少年,修为俱不过筑基一重境,却教他们一十三人伏杀未成,只得布设大阵围困。
己方如此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惜身畏死,不敢与之舍命相搏。
实则她也赞同此稳妥之举,若真与承阳宫真传弟子正面死战,纵能取胜,也定要付出惨痛代价。
只是她心怀怨愤,不愿在阎士元面前示弱,遂冷声道:“恃勇轻敌,此乃大忌!此战成败皆系于师兄一身,若劳而无功,致使玄府修士走脱,师兄颜面尽失,日后如何服众?”
阎士元却是老神在在,淡然道:“不劳师妹操心。为兄方才沟通十方幡灵,于阵法运转之道略有所得,修为亦有精进。只需动动手指,彼辈便绝无生还之理。”
狄藜闻言,心中一动,侧目打量阎士元。
果然发觉,只片刻间,他周身气机已大为不同,眸光浑然沉凝,似与魔罗阵气同色,精气神圆融为一,隐隐有抱丹归元之象!
显然距金丹大道,更近了一步!
狄藜心下一凛,未想阎士元于临阵之际,竟能有此精进。
任你百般算计,千方谋划,最终总归要靠实力说话。
眼下形势比人强,她只得按捺下与其争功之心,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她本想说几句服软的话,可性子直来直去惯了,不懂得虚言伪饰,犹豫半晌,终语气僵硬地说道:“师兄......妙算神机,才高行厚,是小妹多虑了。”
阎士元岂不知她心口不一?
但自恃身份修为即将不同,已不把此女放在眼中。
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大袖一摆,姿态倨傲。
狄藜被他如此轻视,心中怒火翻腾,银牙暗咬,却只能强自忍耐。
阎士元城府深沉,行事步步为营,并非尤千山那等狂妄之辈。
眼下局面,内外皆顺,自己明显占尽上风,但他嘴上虽说得豪迈,心中却并未有丝毫大意。
之所以迟迟未动,正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那红妆少女所持长阳心灯已灭,少阳金剑虽利,却奈何不得有阵法护持的他,更挡不住这座完满杀阵。
可葛衣少年仍深藏殿内,气机感知模模糊糊,若未能将其一并击杀,则后患无穷。
他早有耳闻,烈阳矛别有妙用,若御主舍弃一身法力精血,必能击杀一名同境修士。
这舍命一击,极有可能落在他这位阵法主持身上!
他虽怀有护命法宝,却也不愿随意冒险。
宁可再等片刻,待有十足把握再行出手,以免功成而身死,徒为他人作嫁衣。
皓月当空,碧霄如洗。
除却主持阵法的阎士元与狄藜尚在严阵以待,其余诸人皆已盘膝坐下,抓紧调息运气,恢复被幡灵摄夺的法力。
那立于殿前的红妆少女,也未有多余动作,只是偶尔抬首,望向天际那轮皎洁明月。
阎士元忽觉心绪不宁。
阵势已然大成,他也未再让幡灵过多摄取众人法力,但要维持阵势运转,仍需源源不断的法力补益。
掌控九丈浑光也极为耗费心神,先前他能自其中领悟金丹妙谛,自不在意,如今时刻紧绷心神,寻敌破绽,阵阵疲惫之感不住袭来。
这倒也罢了,更让他不安的是,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谐之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随修士道行渐深,便能上感天心,一旦涉及自身生死安危的大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机示警。
以往他境界不高,少有这等感应,如今初窥金丹玄奥,方得具备此能。
他也未曾忘记那支破空而去的啸金令箭,万一真召来玄府强援,自己这番布置可能功败垂成。
虽已派了尤氏兄弟与钟志远前往西面巡视拦截,可钟志远斗战之能稀松,尤四海空有法力却无战力,唯尤千山一人尚可支撑局面。
若他们遭遇强敌,恐连飞信传书都来不及发出。
一念及此,阎士元决意立刻动手!
富贵险中求,事事求万全,反会一事无成!
那件护命法宝乃是老祖亲赐,纵使烈阳矛威能再盛,毕竟是由同辈修士施展,他却不信能轻易取走自己的性命。
阎士元双手背对,右手在上,十指按律相互勾缠,瞬间掐定“反天无间印”。
他目光微冷,锁定殿门前的红妆少女,神念催动之下,那悬停已久的九丈浑光发出低沉嗡鸣,破灭杀机直指目标!
就在这杀气腾起的瞬间,那红妆少女也恰在此时转回目光,朝狂狮魔幡望来。
她眸如秋水,澄澈明净,不见丝毫慌乱。
只见她举起右手那柄三尺金剑,横于胸前,随即手腕微动,于半空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金光应势而出,如画笔落下的金线。
那金线甫一出现,便于“十方魔罗阵”内环急速旋绕一周,旋即光芒一敛,消逝不见。
此皆在电光火石间完就,少女自起剑到收势,如行云流水,轻盈灵动。
阎士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此刻他尚未激发九丈浑光,但有此光压阵,阵势便稳固如山,纵是杀伐剑器也休想撼动分毫。
此阵由他主御,运转圆融,更是固若金汤,无隙可寻,此女临死反扑,不过是白费心机......
然而,此念方起,未及转完,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陡然升起!
阎士元想也未想,凭着本能将头颅猛地向侧面一偏!
“嗤!”
一道细细金线贴着他的耳畔掠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耳廓上的汗毛被那犀利剑线激得根根竖起!
阎士元惊魂未定地正过头颅,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可还未等他做出反应,头顶的发髻忽然散落下来。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刺啦”一声清晰的裂帛之音。
方才那神出鬼没的一剑,不但斩破了他的发髻,余势未竭,连带身后那面狂狮魔幡也被一并斩破!
他甚至无需回头,便能感知到那狂傲狮首的虚影,已被削去了半边。
魔幡幽光乱颤,一大块幡布自半空飘摇坠落。
所幸幡上所绘仅是外相,幡灵神意存于阵枢之中,并未受损。
这一剑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让阎士元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一旁的狄藜虽乐得见阎士元出丑,可亲眼目睹那神鬼莫测的少阳剑光,也不禁心有余悸。
原本以为身在阵中,当可保万全,众修连护身宝光都未曾祭起。
此刻见连主持大阵的阎士元都险些遭殃,众修才惊觉这“十方魔罗阵”并非无懈可击。
狄藜身周率先腾起一层苍白气光。
其余魔幡之下,亦是五色光华乱闪,显然人人自危。
甚至有两名外派修士不顾法力相冲,慌不迭地将压箱底的守御法器也祭了出来,悬于头顶,如临大敌。
阎士元披头散发,面色铁青,心中极为恼怒,却也不好出声指摘众人,毕竟是自己大意失手在先。
他眼底怒意勃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手段!”
话音未落,“反天无间印”猛然一定!
阎士元便要御使九丈浑光,将下方那红妆少女连同整座大殿一并轰成齑粉,以泄心头之恨!
忽地,他心头毫无征兆地一阵狂跳!
一股远比方才剑袭更强烈、更致命的危兆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阎士元猛地抬头望天,只见皎洁月华,凄艳染血;澄澈碧霄,尽化赤红!
天边一轮赤色大日,冉冉升起!
其光熔熔耀耀,周缘万千日珥缭绕,每一道跃动的日珥之中,各束缚着一只鬼枭虚影,挣扎尖啸。
而在赤阳正中,一只翼展九丈的飞天鬼枭,正发出无声嘶嚎,乌羽奋力扑击,试图冲破赤阳禁锢。
腾腾日珥躁动飞扬,如火蛇狂舞,猛地向内收束拉扯!
万千鬼枭虚影瞬间被扯入赤阳之中。
那鬼枭首领好似发出一声不甘戾啸,庞大身躯于烈光中缓缓消融瓦解。
赤阳烈光更盛,骤然绽放,盈空遍洒。
在场众人眉发、衣着,乃至那悬于高空的九丈浑光,尽数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殷红。
阵内魔修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疑不定。
瞧这凶虐气象,莫非是哪位同道途经此地,或是宗门另派了强援?
此等声势,绝非寻常门派修士所能造就。
众人心念电转。
神洲魔道,以九大宗门为尊。
功法路数与血光有关者,唯属蚀厄派。
可此派山门远在西土,相隔南国中州,与北地素少往来。
他们对此派略有了解,也多是因该派盛产一名为“化血盒”的异宝。
此物妙用无方,既能融血炼药,亦能化骨伤人,在邪魔外道中流传颇广,往往有价无市。
就在众魔修胡乱猜测之际,一直凝眉观望的阎士元,忽地面色大变,脱口惊呼道:“七绝......”
话未说完,他猛地意识到失言,立即死死收声,脸色既惊且怒。
狄藜见阎士元神色有异,似识得这赤阳来历,试探问道:“阎师兄莫非认得来人?不知是敌是友?”
此刻,那轮赤阳已将漫天鬼枭虚影吞噬殆尽,烈光轰然暴涨,似要炸裂开来。
蓦地,天际间响起一道郁郁雷音。
旋即,煊赫雷霆自赤阳正中迸发!
在雷霆轰击之下,赤阳一阵剧烈扭曲,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道殷殷赤华,冲霄而起,纵横激荡!
“铮!”
一声声暴虐剑啸,随之荡漾开来,震得人耳膜嗡嗡轰鸣,周身气血翻腾欲沸!
阎士元哪里还顾得上理会狄藜,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脸上再无之前的从容算计,厉声喝道:
“身合九幽,血屠八荒!”
“灵祭魔身,永堕无间!
他高举那方“反天无间印”,十指间幽光大盛,几乎将他整个人围裹。
随即,阎士元用尽平生气力,将魔气森森的九丈浑光,朝着那道冲霄赤华,猛地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