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碎片七零八落,划破流云,自高空簌簌坠下,碎玉间隐有雷光激绽,映照长空。
顾惟清足踏清灿云光,衣袂飘举,遥望那道仓皇向东北遁去的乌光,神色平静,眸中却掠过一丝思量。
蒋玉良竟能将致命伤势转嫁于自身法器,借此脱劫遁走,倒也不凡。
他起指捻住一枚飞掠而过的墨玉碎片,凝神感应,只觉其中隐隐透出一股生生不息之意。
此当是木灵玄功所遗痕迹。
顾惟清不由心生感概,世间神功妙法何其多也,若能修持一门木灵善法,无异于多出一条性命。
日后若得机缘,自己也当择选一门木灵玄功修习,关键时刻,或能延生保命。
玄始神洲之中,南国元景派最擅草木灵精之道,中州衡相派则以五行并举闻名,木法仅为其中之一,然万变不离其宗,多方借鉴,才能窥见真知。
此二派常有弟子在昭明玄府历练修行,日后倘若有幸相遇,定要多多切磋请益。
转念间,顾惟清又思及自身功行。
下山游历不过一旬有余,修为自褪凡入道一路突飞猛进,直至筑基之境。
而今以往积累已然用尽,修行进境难免要稍稍放缓。
何况筑基境乃大道根本,重中之重,每一步皆关涉未来道途宏阔,需久久为功、悉心打磨,再不可贪进躁求。
此一战中,为免剑意反噬,他舍弃七绝赤阳剑不用,失却以往大杀四方之能,全赖苦心筹谋方夺得胜机,足见自身斗战手段仍欠火候。
正当借沉淀修为之机,于神通术法上多下苦功。
心念既定,他将灵夏仪剑徐徐还鞘,再一挥袖,收起虚悬于身周、已然黯淡无光的三合束影镜。
目光向下遥遥一扫,旋即身形连闪,如流风回雪,倏忽间已追及三具下坠尸身。
他袍袖轻拂,便有三只巴掌大小的灰布口袋飞起,落入掌中。
吴道人师兄弟的百宝袋,品相远逊贾榆师徒所用,其内丹药法器也难入他眼。
然而储物收纳之宝实在难得,将来关内四城向明壁城输送军需,当能借此省却许多周转。
何况每座凡城的主理修士皆配有一支啸金令箭,此物贵重,关乎求援示警之急用,万万不容有失。
诸事既毕,顾惟清屈指连弹,三道白雷应机而发,三具尸骸顿时化作齑粉,随风散逝。
他自袖中取出两枚凝秀珠,盘膝坐于云头,一面调息回气,一面驾起云光,不疾不徐地往克武城方向追去。
......
克武城阴雨蒙蒙,连绵数日未歇,漫天愁云低垂。
镇守将军府内依旧灯火通明,琉璃灯盏焰苗灼灼,映得雕梁画栋流光溢彩,恍如星汉倾落。
而昨夜欢宴笙歌之地,此刻却再无一丝人声,唯有风声飒飒、雨声淅沥,更兼血腥之气四溢弥漫,阴森刺鼻。
中央金殿前,遍地尸骸,玄甲护卫与锦衣仆婢横七竖八倒作一片,鲜血混着雨水蜿蜒成溪,于灯火闪烁下泛着猩红异彩。
金殿之内,景象更显凄惶。
数十名华服贵人倒毙于黄金御座前,死状惨烈,大多胸膛深陷,衣襟碎帛与血肉黏连一处,显然是被极阴狠的摧心手法一击夺命。
鎏金烛台翻落在地,火苗沿着绣毯窜上朱漆殿柱,一阵穿堂风忽地吹过,火舌倏地卷起丈许,将横梁上的锦幔燃作团团赤焰。
凄风寒雨破窗而入,激得梁上烈焰翻腾不休。
火星如雨纷落,溅至御座旁那件残破披风上,哔剥燃烧声中,昔日华裳转眼化作了锦绣灰烬。
紧挨着镇守将军府东侧,是一片巍峨道宫。
亭台楼阁连绵起伏,占地颇广,却不似将军府邸那般金碧辉煌,反而如天上阴云般浑暗深沉,唯有正北大殿中寥寥数缕灯火,幽微摇曳,似有还无。
忽有一团乌光自高天破空而下,斜刺里穿过密密雨幕,接连撞毁数重飞檐楼阁,轰然坠入道宫深处。
蒋玉良捂着胸口,自乌光中踉跄踏出。
只见他形貌狼狈、发髻散乱,头顶逍遥巾早已不知去向,浑身衣衫尽湿,竟连护身宝光也无力维系。
他气息奄奄,勉力抬首四顾,认出是落到了吴道人师兄弟驻跸宫观。
若要返回自家丹房,尚需穿越数重殿宇。
蒋玉良轻咳一声,缓缓凝聚法力,欲要飘身而起,却猛觉丹田一阵剧痛,俯身哇地喷出一口精血,胸前伤口迸裂,鲜血顿时透出衣襟,漫成一片。
他缓过一口气,摇了摇头,硬撑着站直身子,跌跌撞撞沿着连廊向丹房行去。
沿途鲜血淌落,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
穿过数重拱门,终至三门殿前。
两侧檐廊空空荡荡,竟无一名丹童值守。
蒋玉良无力呼喊,只得手扶殿壁,一步一挨,蹒跚而行。
待走出门洞,越过影壁,丹房已然在望。
他顿时精神一振,只消开炉取出三宝丸,哪怕宝丹未成,服之亦可吊住性命,届时避往渚扬城,再请闵真人施救。
自己拼死力战,纵无功劳,也有苦劳。闵真人看在他蒋家老祖的情面上,当能法外开恩,予以庇护。
思及此处,蒋玉良强提一口气,便欲举步向前。
正当此时,一道惨白电光裂空而过,照得千门万户霎时皆白!
蒋玉良心头骤然一凉,如坠冰窟。
待雷声隆隆滚过,方知是虚惊一场,不由暗笑自己已成惊弓之鸟。
可凝目前望,分明有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静静立在丹房门前!
蒋玉良一颗心霎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再定睛一瞧,却见蔡中豪头戴饕餮兜鍪,身披金鳞重铠,腰悬直刃长刀,正自巍然立于阶前。
雨帘之中,那一身精甲寒光凛冽,威煞逼人。
蒋玉良一怔,左右顾视,见那十余名炼丹童子俱无踪影,心中惊疑不定。
他挺直腰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将军驾临小道丹房,蓬荜生辉,却不知为何甲胄齐整、如临大敌?”
蔡中豪上下打量着他,目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沉声道:“灵夏与定朔合军围攻克武,此刻已然兵临城下。上修自外归来,莫非未曾瞧见?”
蒋玉良讶然道:“竟有此事?”
他重伤垂危,一心只求取药续命,哪有余力察看旁事?
正要开口探询,胸口刺痛再度袭来,引得他剧烈咳嗽不止。
蔡中豪目光微闪:“上修有伤在身?”
蒋玉良昂起脖颈,强行咽下喉头腥甜,摆了摆手,涩声道:“些许微恙,不足挂齿。”
蔡中豪双眼微微一眯:“既如此,可否劳烦上修出面,令灵夏、定朔二军即刻退兵?”
蒋玉良闻言,神色一滞,他亟需服药疗伤,每耽搁一刻,性命便危殆一分,可也不好直言回绝,只得缓步上前,故作坦然:“关内四城同气连枝,自家人妄动刀兵,成何体统?将军稍等,待小道熄了炉火,便去与那两家说合。”
蔡中豪立于阶前未动,待蒋玉良行至身侧,他毫不客气,伸手一拦,冷然道:“克武城破在即,刻不容缓,请上修以大局为重。”
蒋玉良无力强闯,只得止步,他忍住怒气,苦笑道:“克武城坚池深,兵精粮足,纵十万大军来攻,亦无所畏惧,将军何必急于一时?”
蔡中豪寒声应道:“上修有所不知。方才城中有叛逆勾结外敌,率军哗变,虽已被本将军斩尽杀绝,可禁卫亲军多受蒙蔽,已无心御敌。眼下由中石亲临督阵,方勉强弹压,然人心浮动,随时可能重演兵变之祸。”
蒋玉良轻抚胸口,强打精神道:“铁道友德高望重,又有署理四城之权,若他出面,此事当能迎刃而解。”
蔡中豪冷哼一声,道:“铁正扬不知何故,启了大殿禁制,外人皆不得入。汤、贺两位上修又不知所踪,本将军唯有守在此处,静候蒋上修归来。”
蒋玉良闻听此言,面色微变。
这几位的行径,皆与他脱不开干系。
铁正扬因贾榆之死方寸大乱,再受他蛊惑,故而闭门谢客;汤彦、贺峻二人,则被他诱入天地三才阵中,正以全身精元为养料,滋养三宝丸早日出炉。
蔡中豪见蒋玉良神情不属,脸色越发难看,忽而问道:“听闻上修因贾榆之死,与吴道人师兄弟前去缉拿顾惟清,不知此行可还顺遂?”
蒋玉良强颜欢笑道:“我等四人联手,顾惟清岂能抵挡?此人已然伏法受诛。”
蔡中豪微微颌首,道:“如此便好。”
他侧身让开半步,缓声道:“上修且先开炉取丹。我料灵夏、定朔二军不过虚张声势,有上修在此坐镇,彼辈岂敢轻举妄动?”
蒋玉良心口刺痛愈发剧烈,面色更是一片惨白,他深知命机将绝,不可再耽搁,便欲道出实情,蔡中豪尚有借重自己之处,当不敢无礼怠慢。
却忽听蔡中豪松口,当即咽下话头,急急举步登阶,拂袖解去丹房禁制,故作轻松道:“这炉三宝丸事关重大,非为小道一人之用。将军欲凝金丹,实则也少不得它。”
言及此处,他心念微动,作势一请,温声道:“凡灵丹妙药出炉,必有异象伴生。将军何不随小道一同观赏,也可沾些灵气?”
蔡中豪点头应道:“上修相邀,中豪岂敢推拒。”
他复又淡然一笑:“凡俗医官诊病施药,常需一味药引,方能根除病灶。不知上修炼丹,可也有此讲究?”
蒋玉良亦笑道:“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世间情理总有共通之处。实不相瞒,小道这三宝丸,也需一味上好药引。”
他左腿方迈过丹房门槛,忽闻身后蔡中豪冷声问道:“敢问上修,若以本将军作这三宝丸的药引,可合用否?”
蒋玉良心头大惊,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惹得蔡中豪生疑。
若在平日,他自不惧此人作祟,然此刻重伤在身,已无抵御之能。
他不管不顾,抢步便往丹房里钻。
丹房内有阵势相助,蔡中豪若敢踏入一步,他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轻易将其镇压。
届时再将这枚未熟人丹与三宝丸同服,或能收得奇效,一身伤势就此痊愈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他右腿方动,胸前旧伤处,竟猛地探出一只闪烁幽芒的拳头!
蒋玉良惨呼一声,勉力回首,望着蔡中豪阴森冷厉的面容,直咳出满口鲜血,道:“你......”
蔡中豪冷笑连连:“上修何以小觑天下英雄?本将军虽不通丹道玄奥,却知人心险恶。凡为他人做嫁衣的左道邪术,必有反噬己身之时。”
“本将军服食‘人丹’久矣,心血来潮时,亦曾思虑,自己或许也是上修眼中之‘人丹’,今日上修抱恙在身,如此天赐良机,索性先下手为强,还望上修莫要怪罪。”
蒋玉良唇齿翕动,似要说些什么。
蔡中豪却无意再听,目中厉色一闪,猛地收回拳头,连带扯出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他瞥了一眼,随手掷于阶下,任其被风吹雨打,直至渐渐止息。
蒋玉良扑倒于丹房之内,喉中嘶嘶作响,手足并用,拼命向里匍匐。
蔡中豪立身门外,冷眼相看。
只见蒋玉良在青石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血迹,终在距那座金铜八卦丹炉仅尺许之处,气机散尽,命绝身亡。
蔡中豪这才微松一口气,甩了甩刺痛的右手。
方才一拳贯入蒋玉良心口伤处时,不知为何,竟如遭万千锐针刺扎。
他深深望了一眼炉盖气窍上犹冒热气的八卦丹炉,虽有意即刻取出三宝丸,却唯恐蒋玉良留有暗手,只得强捺心思,准备稍后令那几名丹童尝试。
恋恋不舍地瞥了丹炉最后一眼,他转过身来,握紧腰间长刀,便欲腾空纵身,赶往南城城楼,震慑内外不逊。
忽地,蔡中豪心有所感,仰首望天,但见一道炽白惊雷自九霄降临,破开重重乌沉阴云,直直劈向巍峨道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