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怀道人踉跄倒退几步,猛地咬破舌尖,指掐清心法印,眸中阴翳当即消散,识海浊尘如被狂风涤荡,刹那间神思澄澈,灵台空明。
回想起方才荒谬情景,甫怀道人仍然心有余悸,自己竟着了这邪修的道!
彼时身不由己,欲将心中隐秘和盘托出,连符阵之事都险些道破。
他心中惊疑,对手施展了何等神通,能悄无声息地侵袭神魂,令本命法符全然失灵?
“白元归真符”虽不及常知道箓那般有全神定志之能,但清虚符箓一通百通,常知与观灵两脉向来相辅相成。
更何况,他精修“九天应元,五雷正法”,周身浩然正气相随,心魔邪祟自会辟易退散。
可眼前这大汉所使邪术,连至刚至阳的五雷正法都失了效用!
甫怀道人咽下喉间血腥,望向孟烈山,目光凝重。
他并指为笔,指尖灵光吞吐,须臾间便依常知道箓所载,勾画出一道“洞明正心符”。
符成刹那,抬手将灵符印于眉心,眸中顿时神光焕然,似可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有此符护持周身,除非邪修能一鼓作气震散他的神魂,否则便再难摄控他的心神。
伐神秘术被一名炼气修士挥手破去,孟烈山心中掀起惊涛翻涌。
他负手于后,摩梭着左手拇指上的乌沉扳指,审视眼前少年。
岂料越看越是心惊。
方才所施展的秘术,并非自己修炼得来,而是倚仗手中这枚扳指。
他家主上修为通天达地,麾下附庸势力遍布天下,不可胜数。
部属身份驳杂,涵盖三教九流,来源五湖四海,彼此互不相识。
而这枚扳指,便是同道中人在外行走时,用以印证身份的信物。
此物经主上开光赐福,蕴含神恩庇佑,故得名“福戒”。
福戒别有玄妙,能随持戒者性情禀赋,衍生诸般玄异。
他手中这枚,便蕴藏着“言灵惑心,探本穷源”之奇术。
只需与人言语交谈,便可诱使对方于不知不觉间,吐露心底真言,防不胜防。
论及根本,这门法术实乃灵觉玄异。
福戒只是钩玄提要,引导御主施展出自身尚未领悟的灵觉之能。
仅凭一方小小法器,便能开启那万中无一的灵觉之门,足见主上手段通天,令人既敬且畏!
然而,福戒亦非尽善尽美。
因御主所获灵觉玄异源于外力牵引,故而御主只知玄异表象,却难明根本法理。
倘若过度依赖福戒,不但难使玄异精进,且一旦福戒被夺,便终生再无机缘领悟灵觉之妙。
是以山门之中,也有心高气傲之辈只将福戒视为寻常印信,不屑运炼其中神通。
不过此等人物终究寥寥无几。
毕竟修心之路险阻重重,世间绝大多数修士穷尽一生,连灵觉的门槛都触摸不到。
能有此捷径,谁又愿舍近求远?
此刻,孟烈山面色凝重,千钧重压袭上心头。
他数度催动福戒玄异,侵袭眼前少年心神,却总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能激起。
要知道,连盖砚舟与胖道人这等同辈修士,也难逃福戒操控,甚至甫怀道人也险些中了算计。
眼前这少年明明道行浅薄,福戒竟无可乘之机!
思来想去,只能归因于这少年道行虽浅,心境修为却已远超于他,故使福戒徒劳无功。
世间竟有如此奇才,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他暗叹一声,按下满腹惊疑,暂且罢手。
顾惟清负袖而立,神情淡然自若。
然而在他心湖识海之中,却将场上诸人的气机洞察得清清楚楚。
盖砚舟与胖道人的气机大同小异,皆如一团乌烟瘴气,翻涌不定,显然师出同门,功法路数一脉相承。
而这昂藏大汉的气机,却奇诡怪谲,既非玄门正统的浩然清光,也非魔道邪修的森冷阴晦。
这股气机大多时候凝重滞涩,仿佛身负枷锁;可偶尔间,又能得一瞬灵畅自然,如潜渊困龙脱离桎梏,令人捉摸不透。
《玄始游观》正篇中,周师对当世玄魔二十家名门大派的神通功法皆有详述,甚至连几家隐世宗派也略有论及。
然而比照这大汉的气机路数,却无一家宗门与之契合。
此人所修功法有别于玄魔两道,自成一格,当是出自某支鲜为人知的道脉。
自上古之时起,人道五位练气士传法授业,数十万载岁月悠悠流转。
其间不知多少法脉道统应运而生,又不知多少悄然湮灭。
如今冒出来个来历不明的传承,倒也不必大惊小怪。
待此间诸事落定,大可在《玄始游观》中添上一笔,权当纷繁修真史上的一则小小注脚。
顾惟清心境无暇,神识敏锐,早已察知这大汉在暗中施展侵神法门。
然而,他心湖之上,一轮明月清辉彻照,无风亦无浪,未能泛起丝毫波澜。
显而易见,这大汉道行虽深,心境修为却不过尔尔,远逊于自己。
除非对方直接祭出神通法力,以境界强行镇压,否则但凡涉及心神灵智的阴诡伎俩,皆奈何他不得。
孟烈山一招失利,也未恼羞成怒,反倒嘴角微扬,眼中精光闪烁,似有别样盘算。
他双手抱拳,朗声言道:“在下孟烈山,敢问这位后进俊彦,尊姓大名?”
顾惟清略一拱手,不卑不亢:“明壁城,顾惟清。”
孟烈山抚掌而赞:“当真后生可畏!方才孟某雷门布鼓,却是贻笑大方。”
言辞间,全然忘却双方正处生死相搏之局,言笑晏晏:“孟某方才施展浑身解数,攻伐尊驾心神,却始终难有建树,此莫非尊驾灵觉玄异乎?”
顾惟清见此人这般直言不讳,仿佛刚才并非你死我活之争,而是寻常切磋较技。
他所修功法承袭玄门正统,根基深厚,自然对灵觉一道知之甚深。
可眼前之人并非善客,而是心怀敌意的上境修士。
若无甫怀道长在旁坐镇,此人只需心念一动,便能致自己于死地。
他虽于心境守御上大获全胜,却知不能骄狂自满。
孟烈山传承神秘,或许藏有不为人知的诡谲杀招。
当务之急,应直入正题,设法诱敌入瓮,不给此人借题发挥的余地。
思及此处,顾惟清肃容道:“阁下既言有要事欲与甫怀道长商榷,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甫怀道长此前于天门关一带,察觉有六位旁门左道气机,可来至西陵原后,却发现有三人气机先后断绝,莫非贵方几位同道已遭不测?”
孟烈山见顾惟清避而不谈灵觉之事,一味追问耿荣之事,他无意答复此问,只沉吟不语。
主上欲成不朽之业,亟需灵觉修士辅弼。
可此等修士本就如凤毛麟角,万中无一,且大多皆是名门英秀,若想网罗至门下,为己所用,何其难也?
故而,山门曾有严令,若遇见有望领悟灵觉的浑金璞玉,无论身处何方,定要千方百计引入门中。
此行他蒙主上神恩庇佑,不但夺得一柄杀伐真剑,更寻觅到胖道人这位灵觉修士,可谓双喜临门。
谁料此刻因缘际会,竟再逢意外之喜!
若能多引荐一名灵觉修士入门,此等泼天大功,定能让主上对他青眼有加。
日后或能执掌一方行宫,号令群雄,甚至有机会一窥尊荣大位!
正当孟烈山思索如何统筹兼顾之际,却听顾惟清悠悠言道:“甫怀道长早已发出啸金令箭,玄府上修不日将至西陵原,尔等罪孽滔天,若愿束手就擒,道长心慈好善,或可在上修面前为尔等美言几句。”
盖砚舟与胖道人闻言,俱是浑身一震。
盖砚舟猜出甫怀道人身份时,便已心生此虑,故而行事颇为急切。
此时对方直言挑明,无论是真是假,断不能再拖延下去。
胖道人本就怨气郁结,眼下更是满腹牢骚。
孟烈山这厮,面对一炼气小辈,竟自降身份,主动报上姓名,还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就是不入正题。
人家对他不假辞色,却还腆着脸往上凑,实在有失体统。
如今倒好,对方搬出杀手锏,只需静候援兵,到时候他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胖道人除却自家师兄,天不怕地不怕,更不会惯着孟烈山这等阴险小人。
这一路上,孟烈山越是维护自己,胖道人心中便越是笃定,此贼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越想越气,再难按捺心头怒火,当下便准备向孟烈山发难。
可想起先前在神殿,他非但无功而返,反倒暴露自家底牌,遭师兄严厉斥责。
为防重蹈覆辙,他偷偷瞥了师兄一眼。
只见师兄脸上虽无甚表情,可眼帘低垂,双拳紧握,分明对孟烈山所为大为不满。
胖道人瞧在眼里,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猛地一步踏出,窜到孟烈山面前,高声喝骂道:“孟烈山!你若要战,便痛痛快快动手,若不敢战,便麻溜儿卷铺盖走人!婆婆妈妈的,莫不是只会在我兄弟面前耍威风?”
胖道人虽性急如火,却也并非愚钝无智之辈。
他知晓自己师兄受形势所迫,暂时只能与孟烈山拴在一处,不能光在外人面前自曝其丑。
胖道人当即转过身,扯着嗓子喊道:“兀那道人!你身为清虚派的道德君子,也痛痛快快的!”
“我们这边只三人,你们那边想必也只三人,咱们人数相当,都别整虚的,堂堂正正干一架,胜负既分,万事皆休,岂不快哉!”
盖砚舟闻言,心中暗自叫好,只是面上不显。
同时暗骂师弟多嘴,对于己方实力,不承认也不否认,便是最佳答复。
彼时在天门关屠戮灵夏城军士,仅耿荣一人出手,甫怀道人绝无可能探得六人行踪,更遑论后续察知三人气机断绝之事。
那炼气小辈所言,分明是在虚言诓诈。
忽地,孟烈山纵声大笑起来:“孟某妄图谋得双全法,但费尽心机,仍不得要领。潘道友三言两语,却尽释孟某心头疑虑,真乃指路明灯是也!”
笑声未歇,孟烈山负于身后的双手猛地合掌一拍!
只闻一声惊天巨响,仿若金鼓轰鸣!
刹那间,四野狂风骤起,一座乌沉古塔的虚影凭空浮现。
古塔初时不过数尺大小,转瞬间急剧扩张,化作高达十余丈的巍峨巨塔,塔身流转幽邃黑芒,朝着甫怀道人当头罩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