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寥寥数言,便诱得对手自投罗网,甫怀道人看在眼里,满心振奋。
可惜此事亦有憾处,目前唯孟烈山一人踏入符阵之中。
不过此人道行精深,乃棘手劲敌,若能先行铲除,那余下两名邪修,当不足为虑。
此刻,面对如山倾倒、当头压落的巍峨巨塔,甫怀道人从容自若。
他左手掐诀如拈花,右手拂尘银丝如练,泛起淡淡清辉。
手腕轻轻一抖,将拂尘朝天一甩,刹那间漫空银光如丝如缕,盘旋交织成一张柔韧大网,将那气势汹汹的巨塔稳稳托在半空。
孟烈山见甫怀道人未用符箓之力,便轻松抵住宝塔镇压之势,也未太过惊讶。
方才他气意昂扬,满腔豪情亟待宣泄,仓促间出手只用了三成法力。
而接下来,方见真章!
他心念微动,欲召回宝塔蓄势再击。
怎料须臾之间,那拂尘所化银丝已将古塔层层缠绕,熠熠银光洒照,塔身原本乌晕尽皆消弭,唯余几缕暗光自银丝缝隙中艰难透出。
孟烈山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抬手一指。
霎时间,古塔乌光大盛,如暗潮翻涌,塔身剧烈震颤,发出轰轰闷响,似一头被困猛兽,奋力挣扎。
围裹古塔的银丝层层崩裂,却又如春日野草般不断新生,反而将塔身缠得更紧。
孟烈山见状,微微露出一丝讶色。
不过,破解此局倒也简单,无非是加大法力灌注,让古塔强行挣脱。
他道基坚稳,本元雄厚,自是不惧与人比拼法力,只是不愿轻易如此行事。
盖砚舟心思难测,反复无常,若自己法力损耗过度,即便成功斩杀甫怀道人,恐怕再无余力压制此人。
届时一番辛劳,徒为他人作嫁衣。
甫怀道人久经战阵,经验老到,深知一旦占据上风,绝不能给对手喘息之机。
他大袖一挥,数百枚清光潋滟的法符如灵动飞羽,自袖口纷纷扬扬飘洒而出。
这些法符悬于四面八方,辉芒四溢,自远及近,恰是三百六十五枚周天之数。
法符环绕孟烈山周流游转,将上下四方退路尽皆封死,而后如电闪般朝他疾射而去。
一时间符光耀空,气机凛冽。
孟烈山淡声道:“我非魔,道长何以使出这‘天罡镇魔符’?”
言罢,他轻喝一声,那座乌沉古塔当即缩小至数尺大小,自漫空银丝中脱困而出,倒飞而回,稳稳悬于他头顶上方。
三百六十五枚“天罡镇魔符”如疾风骤雨,破空锐响连绵不绝,接连轰击在古塔虚影上。
那古塔塔身漆黑似墨,黯淡无光,八面塔壁皆镌刻繁复纹图。
清光法符落在其上,仅能激起圈圈涟漪,随即便隐没不见,好似被深沉黑暗无声吞噬。
孟烈山气定神闲,将铺天盖地的攻势,从容化解。
这座古塔作为他心血交修的本命法宝,早已炼至运转如意,形随意动的境界,几无可能被外力锁困。
孟烈山双眼微微眯起,心中暗忖:“这道人一边承托古塔重压,一边施展声势浩大的符法,法力耗费定然不浅。”
他这座宝塔,既能化作坚不可摧的壁垒,亦可成为凌厉无匹的杀伐利器。
“来而不往非礼也,”孟烈山心念电转,“也该让这位名门正道的上修,见识见识我堂堂正战的手段!”
孟烈山双掌猛然前推,伴随着一阵铿锵震鸣,古塔虚影自他脚下轰然拔地而起,眨眼间便重新化作十余丈的巍峨巨塔。
突然,那巨塔竟似不堪重负,猛地往下沉坠而去。
孟烈山眉头一皱,心知此方地界或有蹊跷。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神通已然催动,若强行顿止,不仅有损法宝,亦会反伤己身。
他当即开声大喝,浑身法力鼓荡,尽数灌入乌沉古塔之中。
一袭合身武服爆开道道裂缝,头顶沉凝乌气盘旋不休,此是气机充盈,化显于外之兆。
古塔稳稳立地,塔尖直指苍穹。
攀附于塔檐上的数十只鹫鸟仿佛活了过来,欲展翅腾飞。
它们凶目闪烁,爆射出道道尖锐黑芒,如离弦利箭般朝着甫怀道人疾射而去!
甫怀道人面色凝重,心知以本命法宝驱使的攻伐神通非同小可。
他当即伸出食指,凌空涂抹,须臾间一枚玄色道箓凝结而成,瞬时铺陈开来,足有三丈见方,横亘于身前。
黑芒汹涌,频频撞在玄色道箓上,发出刺耳嗡鸣,声声不绝。
只片刻间,玄色道箓已是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甫怀道人处变不惊,以指为笔,笔锋游龙走蛇,不停勾勒涂画,一道道灵符接连书就,不断飞向那道残破的玄色道箓,弥补各处缺裂。
他精于攻伐之术,短于守御之道,按理说即便难敌对手攻势,也可遁走躲避。
可脚下符阵无法随身移转,身后尚有顾惟清与羽幼蝶需护持周全,因此唯有正面硬抗。
这玄色道箓名唤“勾陈通玄符”,他尚未习练纯熟,仓促绘制难免漏洞百出。
好在有“白元归真符”不断补纳真元,暂时不虞后继乏力。
尖锐黑芒如汹涌恶浪,持续轰击半刻之久,方渐渐止歇攻势。
“勾陈通玄符”艰难支撑,直至最后一瞬,才轰然崩散,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巍峨古塔虚影也随之散去,化作三尺高下的八面尖塔,静静悬于孟烈山头顶。
这一番较量平分秋色,双方都已探出对方深浅。
盖砚舟冷眼旁观二人斗法,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短短片刻间,二人你来我往,接连交锋,所施神通术法,他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倘若易地而处,换他上阵,恐怕得费尽心机,方可勉强抵挡一二,遑论后续反击之能,甚至稍有不慎,便要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往昔为宗门四处奔走,做的尽是些阴祟隐秘之事,从未堂堂正正与大派弟子交过手。
今日目睹这场斗法,当真大开眼界,也终于认清自己的斤两。
他相信自己资质禀赋皆不弱于人,如今却在同辈面前这般不堪,只能归咎于功法师承逊人一等。
方才师弟几次三番劝他,趁孟烈山无暇旁顾,带上剑匣溜之大吉。
往好了说,能返回宗门领赏受恩;往坏了讲,也能远走高飞,无论怎样都稳赚不赔。
殊不知,他师兄弟的处境,看似左右逢源,实则进退维谷。
若想重归山门,就必须将知晓内情之人斩尽杀绝,否则一旦事泄,以主事长老刻薄寡恩的性情,定会将他二人押往上宗赔罪。
况且,阴山派嫉贤妒能,处处断他道途,盖砚舟已满心怨愤,如何还肯为旧主卖命?
至于远走高飞,自打他得知密宝内情,便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七绝赤阳剑,既是登天梯,亦是催命符。
身携此剑,无论逃到天涯海角,皆会遭到玄魔二道追索。
归根结底,唯有将此地众人尽数诛杀,自己方能进退自如。
孟烈山城府深沉,先前主动交出剑匣,若说没有后手,他断然不信。
盖砚舟反复思量破局之策,终无所得。
他忽地自嘲一笑。
孟烈山或许留有后手,或许并无后手,更有可能,仅是看透他性情多疑,料定他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盖砚舟面色一沉,眼中寒芒乍现。
无论是孟烈山,还是阴山派,都必将为小看他而付出代价。
此刻,孟烈山眉宇间亦满是阴沉,再难保持泰然风范。
他心高气傲,笃定自己于同辈之中难逢敌手。
即便甫怀道人出身玄门大派,他也坚信自己一旦全力施为,定能战而胜之。
可方一交手,他便悚然惊觉,无论神通手段还是道行修为,对方皆远超自己预料。
这甫怀道人法力圆融,气度谨严,斗法之时更是老成持重,毫无破绽可寻。
更令他惊异的是,甫怀道人竟精通清虚派四门符箓道法,且施展起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若非这座古塔乃是上品法宝,刚刚陷入下风之际,自己便再无翻盘可能。
孟烈山长吸一口气,深知此战若无法拿下对手,诸般谋算便会尽数落空。
事机迫在眉睫,需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让盖砚舟看出端倪,此前大方交出剑匣之举,无异于作茧自缚。
孟烈山眸光一凛,决意孤注一掷。
若要于瞬息之间斩杀甫怀道人这等强敌,唯有唤醒镇塔神兽相助!
此兽生前名曰“恐喉”,曾是一尊合神境大妖。
这妖物既不贪荤腥,亦不食蔬果,专以吞噬生灵魂魄为存身之道。
传闻若恐喉能修至真灵之境,即便肉身灰飞烟灭,仅存一点灵真亦可永世长存,待其吞食足够神魂,便能重塑躯壳,再度横行世间。
可惜此妖时运不济,被承阳宫的元婴真人斩于剑下,神魂则交由昭明玄府处置,几经辗转落入本门,而后被一分为八。
孟烈山因功勋卓著,得以获赐一缕。
正是仰仗恐喉的这一缕灵性,他方能于筑基境便成功炼就上品法宝。
在八位获赐恐喉神魂的同门中,唯他一人得以功成,其余七人皆被恐喉残念侵蚀,魂飞魄散,空余一具躯壳。
而孟烈山所掌古塔,亦承袭到恐喉的几分威能。
平日里,镇塔神兽沉睡蛰伏,可一旦被唤醒,于睁眼刹那,便能瞬间吞噬对手神魂。
可若这神兽未能饱食,便会反噬其主,正因如此,孟烈山极少唤醒此兽。
电光火石间,种种利害得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孟烈山不再犹疑,双掌合十,口中诵念咒言。
古塔塔顶,一只狰狞异兽正静静蹲伏,它鳄首蛇颈龟背,周身散发着怪诞气息。
随着咒言落定,这异兽发出一声沉闷呜咽,幽暗深邃的妖瞳陡然睁开,眼眸半黑半白,交错重叠,直直逼视着前方的甫怀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