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惟清气息微弱,几不可察,羽幼蝶的泪水夺眶而出。
甫怀道人步履蹒跚,匆匆赶至,见此情形,知晓自己来迟一步,满怀痛心自责。
他服下离尘丹后,性命暂时无碍,正抓紧这喘息之机,炼化体内“黄庭内真符”,只待恢复几分法力便来援手。
谁料短短片刻间,竟生出如此变故。
待目光落及顾惟清身侧那柄煞气未散的赤红长剑时,更是大惊失色。
他赶忙俯身,伸出二指搭上顾惟清的腕脉。
这一探之下,眉头紧锁。
指下脉象散乱无根,阴阳离决,沉按则无,乃是精元衰竭之兆;可经络之内气血热盛,心阳暴脱,隐隐有几分破关冲境之征象。
这两种大相径庭、根本相悖的脉象,竟同时显于一人之身!
甫怀道人满心惊疑,不过他心念电转间,便已猜出几分缘由。
这定是顾惟清妄动七绝赤阳剑之故!
以下境修为,强行御使上境至宝已是凶险万分,何况是七绝赤阳剑这等凶兵,若不得要领,甫一接触,便可能被剑中积郁的杀意反噬,顷刻间形神俱灭。
顾惟清此刻尚能留存一息,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甫怀道人面色凝重,目光凝视那柄凶剑,陷入深深沉思。
他早年于玄府通天楼中,曾于古籍残篇里,偶然窥得关于此剑及其旧主血湮道人的零星记载。
据那些语焉不详的残篇所述,血湮道人能在仇敌环伺之中,突破至神照上境,更炼成一柄凶威赫赫的杀伐真剑,并非全凭己身之力。
其背后有某位身份极为尊贵的高人指点。
因为尊者讳,连带血湮道人与此剑的诸多事迹,也大多被有意掩藏,流传于世的记载少之又少,且真伪难辨。
故甫怀道人对此剑的具体禁忌,确实所知不多。
眼下顾惟清为剑煞所伤,若不明根本,贸然施救,非但无济于事,反而可能加剧伤势。
只一时半会,顾惟清的气色又衰败几分,气息几近断绝。
羽幼蝶心如刀绞,顾不得自身安危,将体内仅存的稀薄法力,毫无保留地渡入顾惟清心脉。
暖流涓涓而去,却似泥牛入海,他周身依旧冰冷。
羽幼蝶泪眼婆娑,贝齿咬着朱唇,声音呜咽:“道长......怎么......才能救他?”
甫怀道人叹道:“顾少郎之症结,并非内伤外创,乃是虚实失衡,经络反变,此等三才失序之象,非寻常药石可医,亦非外力轻易能助。唯愿天命垂怜,顾少郎能自渡劫厄。”
羽幼蝶怔怔地望着怀中气若游丝的顾惟清,过了好半晌,她才极缓极缓地眨动了一下眼睫,痴痴地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救他?”
甫怀道人本欲再作解释,可看到羽幼蝶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猛地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羽幼蝶面色煞白,娇躯瑟瑟颤抖,已将最后一丝法力渡出,若再强行为继,只怕未及救回顾惟清,自己便要先油尽灯枯。
然而,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自袖中取出那柄秋水剑,毫不犹豫地往右腕脉门处一划!
鲜血顿时涌出,染红霜刃。
她将染血的手腕抵在顾惟清唇边,温热的精血顺着皓腕汩汩流淌,一点点浸润着顾惟清干裂的唇间。
甫怀道人见她情深至此,不惜以命换命,长叹一声,道:“羽姑娘,你这是何苦!顾少郎伤势乃杀伐真剑所致,你纵然耗尽精血,也无济于事。”
羽幼蝶恍若未闻。
她微微俯身,光洁的额角轻轻贴上顾惟清冰凉的脸颊,垂泪道:“我答应过他,要同生共死......”
话犹未尽,她终因法力耗尽、精血流失,身子软软倾倒,伏在顾惟清胸前,昏了过去。
而那只染血皓腕,仍固执地紧贴他的嘴唇,未曾移开半分。
“痴儿!”
甫怀道人疾步上前,手中拂尘银丝一挥,一道柔和清光拂过羽幼蝶腕间,伤口顿时止血收拢,只留下一道刺目红痕。
望着昏迷不醒的两人,甫怀道人叹息连连。
他深知自己回天乏术,可若袖手旁观,任两个情深义重的后辈在眼前凋零,道心何安?
甫怀道人沉思良久,反复斟酌救治法门。
终于,他眼神一定,右手并指如剑,直点自己眉心!
指尖清光迸现,一张灵光氤氲的赭黄符箓,自他眉心缓缓飘出,悬至二人头顶三尺之处。
那符箓绽放出如瀑清光,丝丝甘露自符中洒落,渐渐在两人周围结成一朦胧光茧,将他们笼罩其间。
施法完毕,甫怀道人踉跄后退一步,满头乌发瞬间化为灰白,丹田深处,更是传来瓷器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强行抽离“黄庭内真符”,他本就濒临崩坏的道基失了镇守,愈发摇摇欲坠。
甫怀道人轻咳数声,满眼希冀地看着那团光茧。
“造化如何......便看你们自己了......”
他强撑身躯,缓步行至湖畔,盘膝坐定,勉力运转体内杂乱法力,于经络中艰难游走,稍稍稳固道基。
结果未明之前,他还不能倒下,以防光茧无人照应,再生不测。
而此时此刻,顾惟清的心神识海之内,却是一幅天翻地覆之景。
一股暴戾意念高踞识海天穹之上,将那轮象征灵台清明的澄澈皓月,浸染成殷红血色!
血月光晕泼洒,整座识海仿佛被点燃,一片炽烈混沌。
原本平静无澜的识海,顿时狂风大作、暴雨如倾!
平静水面化作滔天血浪,蔽日遮天,咆哮奔腾,将这方心内天地搅得苍黄翻覆,日月无光。
顾惟清那一点本真灵明,犹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血色波涛间颠簸飘摇,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转眼间,一个巨浪当头拍下,血潮彻底将他淹没。
在暗昧血潮之中,他的喜怒哀乐、记忆牵挂,如同脆弱琉璃,正一点点支离瓦解。
随着心神被血月腐蚀渗透,顾惟清内外交困,心魔炽盛。
意识混沌中,他四肢百骸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火焚燃。
五感混乱,方位迷失,已辨不清前后左右,分不明上下四方,自我本真急速模糊消散。
恰在此刻,那轮血月轰然崩碎!
其中那股暴戾意念具现化形,裹挟着无边杀意,凝成一柄煞气冲霄的杀伐真剑!
剑格两侧,朱红篆文字字滴血;剑身上斑驳红锈尽数褪去,锋芒毕露;而剑脊上那道蜿蜒血线,正闪烁着灼眼猩红。
剑首处,暗红缨穗烈烈舞动,催促怂恿着顾惟清:
“执剑!执此无上杀伐之剑!”
“斩破虚妄心牢,踏入现世!”
“屠天灭地,饱饮万灵鲜血,得大自在,证无上杀道!”
顾惟清灵明未泯,深知一旦屈从剑意,必将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面对这柄至凶至恶的杀伐真剑,他犹如仰视苍天寰宇的微末蝼蚁,只觉自身微不足道,全无抗衡之力。
迷茫与挣扎中,顾惟清缓缓伸手执起七绝赤阳剑。
剑柄入手,冰凉刺骨,旋即化为灼热!
刹那间,熊熊赤焰自他五官七窍中喷薄涌出,由内而外,将他整个人烧得通透!
最后一缕清明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就在劫数临头之际,一声声如泣如诉的低语,幽幽传入顾惟清的耳中。
他心头猛地一颤,眸中混沌弥散,重新迸发出一丝清明光华;
与此同时,干涸灼痛的唇齿间,泛起丝丝温热腥甜,生机暖流自喉间流入,直抵心魂;
天穹之上,一团清光破空降临,紧接着,自里飘洒出如丝如缕的甘露。
浑浊血腥的天幕,也由此透出一线璀璨光晕。
得此一瞬清明与滋养,顾惟清神魂陡然一震!
他凝视手中七绝赤阳剑,目光骤寒,眸底雷霆电光明灭闪烁,越聚越盛!
旋即,双手紧扣剑柄,十指间暴烈雷芒迸射,霹雳惊雷于剑身上缠绕轰击,似要将这柄凶器熔炼成废铁烂泥。
七绝赤阳剑发出尖锐厉啸,仿若在盛怒咆哮,斥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渺小生灵,竟敢忤逆至尊赐予的恩泽!
顾惟清神情冷冽,眸似寒星,死死盯着剑脊上蜿蜒闪灭的血线,眼中满是不屑与挑衅。
他自诩身负天运,一路行来,虽非坦途,却也每每化险为夷,傲气早已深入骨髓。
区区一柄无主死物,不过是前人遗泽,也敢妄图摆布于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他心底,自己转世重生,本就要纵情快意,览尽山河,岂能刚迈出一步,便折戟沉沙?
如此既辜负了美人深情,亦有负凌云冲霄之志!
一念及此,顾惟清心潮澎湃,激荡难平。
值此意气勃发之际,忽有一缕玄之又玄、莫可名状的意韵,与这股冲天豪情遥相呼应。
少顷,一抹缥缈灵华,自顾惟清神魂深处袅袅升起。
其光熠熠,其辉烁烁,杳渺难察,微细难辨,唯他心神能窥见其容。
这抹灵华携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空灵韵致,悠悠然飘向赤焰焚烧的高天。
相较于杀伐真剑引燃的炽烈赤焰,这抹微微灵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犹如荧烛之于烈日。
然而,就在灵华初绽的瞬间,其辉芒横贯四表,弥盖六合,将这方心相天地,彻照得光明灿然!
每一处细微角落皆被光辉填满,未曾留下半分阴影。
漫空赤芒层层褪去,滚滚血潮猩红迅速平息,高天明月重归澄澈。
顾惟清神魂沐浴在温润光辉之中,望着与苍穹融为一体的灵华,心中隐有所悟。
道道灵思闪过识海,关乎本心,关乎超脱,却又难以言明真意。
而那柄不可一世的七绝赤阳剑,此刻竟发出殷殷震鸣,剑身簌簌颤抖,血光暗淡,血线蜷缩,分明已生惧意。
其再不复先前嚣张,只想挣脱掌控,遁入虚无,逃之夭夭。
“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惟清朗声大笑,笑声恣意,回荡于心相天地之间。
“来而不往非礼也,且看我如何还以颜色!”
言罢,他奋起由灵华辉映而凝出的法力精元,双掌间雷霆暴闪,顷刻将七绝赤阳剑彻底吞没!
七绝赤阳剑震颤愈烈,极力挣扎,却始终无法脱离煌煌雷霆束缚。
顾惟清高举长剑,直指清辉湛湛的苍穹。
穹顶之上,一缕灵华垂落,与他掌中雷霆相互交融,化作一团炽白光练,来回冲刷洗炼剑身。
直至赤红煞气冰消瓦解,剑身焕发出寒芒正色!
不知过了多久,雷霆渐息,清光内敛。
心湖之上,雨霁天青,阴霾尽散。
一轮皎洁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波平如镜,一片明朗澄澈。
现世之中,光茧之内。
顾惟清心若冰清,神怡气静,缓缓睁开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