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宏顿时打起了精神。
对于此问,他早有腹案,不假思索地回道:“明壁城与关内四城,本如同手足。我家将军许久未得明壁城音讯,心中忧急如焚,故而特遣末将率禁卫亲军前来探查消息。”
“贵府有心了,”顾惟清微微颔首,“明壁军为阻妖物侵入关内,连年血战,损了些元气。”
“此后,精力尽皆放在保境安民上,故未能向关内通传捷报,不想累得故人如此挂怀。”
单宏言道:“我家将军与顾将军相交莫逆。于公于私,照应友邦皆是应有之义。”
言毕,他心中暗舒一口气,这番情谊铺垫已然做足,稍后时机成熟,开口恳求庇护,便也顺理成章。
顾惟清淡淡一笑,并未接这话茬,转而问道:“灵夏城对此事是否知情?”
单宏面上不动声色,道:“不瞒公子,灵夏亦已遣人西来,只是因缘际会,未能与我等同路。”
顾惟清说道:“我幼时常听母亲讲述灵夏的风物人情,心中自然多一分牵念。”
单宏连忙道:“公子思乡情切,乃人之常情,末将感同身受。”
两人起初隔着七八丈遥遥叙话,随谈话越发投契,便各自轻催坐骑,缓缓靠近。
其余几人见此,也纷纷拢上前来,只余气息奄奄的陈顺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单宏只觉顾惟清举止温文尔雅,声音清润,如美玉相击,令人闻之心旷神怡,气意畅然。
他不自禁将自家军府那位骄横跋扈的少将军,顿觉云泥之别,感慨万千。
更奇的是,滔滔不绝说了这许多话,喉间痼疾未如常发作,竟似好了七八分。
“灵夏城距西陵原更近,何故克武军先至?”顾惟清又问。
单宏收敛思绪,傲然道:“非是末将自夸,我克武城禁卫亲军,兵精马壮。寻常甲士,战力亦远胜灵夏精锐。”
“自西行以来,但凡遇到妖类,将士无不士气如虹,奋勇争先,斩妖如屠鸡宰狗耳!”
语罢,他似觉不妥,又道:“当然,灵夏军士亦是骁勇善战,或是途中遇阻,晚至些许时日,亦在情理之中。”
顾惟清未置可否,不过他也看得出,单宏气血之强盛,确非韩晋、秦瑛二人可比。
这也理所当然,关内物产丰饶,定有诸多灵物丹宝辅助修行,又无需像明壁军一样频繁奔波,四处征伐妖物。
他们所修气血法门,也定经过改良修缮,更为高妙精深。
“万里迢迢,群妖环伺,单队正一行能安然至此,足见实力非凡。贵军此番西行,想必不止诸位,敢问其余勇士身在何处?”
仅凭七人之力绝无可能横越西陵原。
若两地往来如此轻易,也不至于断绝音讯十年。
单宏眼皮微垂,说道:“实不相瞒,我等为追剿一股妖物,误入荡炀山。彼处部落酋长崇天厚甚是热情,设宴款待,众位同袍盛情难却,遂留下稍作休整。”
顾惟清闻言,笑意粲然:“原来是荡炀山崇氏!”
“当年明壁军初抵西陵原,粮秣匮乏,幸得崇氏深明大义,倾力相助,方使我军渡过难关。”
“如今崇氏酋长崇天厚更是智勇兼备,与明壁城交谊深厚,克武勇士在他那里做客,单队正尽可放心。”
单宏听得暗暗皱眉,这与崇氏所言大相径庭,他一时也难辨真伪。
不过他对此不甚在意,崇氏命数已定,纵使崇天厚别有心思,也难挽狂澜。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
一旁的鲁大见单宏与顾惟清东拉西扯,始终不入正题,心中焦灼如焚。
单队正平日里寡言少语,惜字如金,此刻却似着了魔般,啰嗦个没完没了,岂不知言多必失?
鲁大长相粗豪,心思却深,自忖若易地而处,早已察知单队正言语中的诸多破绽。
这顾惟清岂能看不出?
明壁军镇守西陵原三十余载,与本地部民同心同德,岂是克武与明壁那点香火情可比?
若那妖女追至,顾惟清未必肯为他们出头。
与其在此攀扯虚情,不如痛陈利害,和盘托出。
若得庇护,自是万幸;若不得,也需早谋退路。
胯下战马似感应到主人心绪不宁,烦躁地刨踏地面,踩得泥土飞溅。
步云驹见状,顿生不悦,昂首一声长嘶,声如裂帛,似在斥责其不知礼数。
鲁大慌忙抱拳:“这畜牲身上有伤,又经长途跋涉,冲撞了公子座驾,万望海涵!”
顾惟清并未理会鲁大,继续问单宏,道:“我昨日率军斩了万余妖猿,余孽四散。贵部身上伤势,可是为妖物所伤?”
单宏心头一震,斩杀万余妖猿?
若此言不虚,明壁军实力之强,远非崇氏所言那般不堪。
那崇天厚果然包藏祸心,邓统领诛灭其族,倒也不算冤枉!
既然对方提及战事,单宏亦不再回避。
他摇头叹道:“非也!此事说来惭愧,末将本不欲声张。可公子既然问起,末将却不敢隐瞒。”
“末将一行本有二十二人,因不谙西陵原地势,误入一部族领地,末将百般解释,对方却动以刀兵,末将只得率部暂避。”
顾惟清闻言,心中惊奇不已。
眼前几人实力,与明壁军校尉应在伯仲之间,其余十余人即便稍逊,也当相差无几。
二十余精甲铁骑,结成军阵,除非自陷绝地,否则这西陵原上,谁能轻易将其击溃?
韩晋、秦瑛一行十一人,尚敢冲击千余妖猿阵脚。
虽然当时也有老妖指挥失当的缘故,但也无法掩盖精锐军士结阵冲锋时,那股无可匹敌的赫赫威势。
而单宏等人,非但未能取胜,竟至折损大半,仓皇遁逃。
是哪家部族,有如此武力?
单宏想起不久前,他还夸耀禁卫亲军所向披靡,若坦言己方被一女子追杀得亡命奔逃,实在难以启齿。
他长叹一声:“此事是我等有错在先,故亦不欲深究。明壁军久镇西陵,威德素著,只盼公子从中斡旋,化干戈为玉帛,末将感激不尽!”
“单队正可知那部族名号?”顾惟清问道。
单宏沉默片刻,低声道:“其部民动手前,自称印月谷羽氏。”
此言一出,他见顾惟清眼帘微垂,久久未语,似在沉思,又似假寐。
周遭一时陷入沉寂,唯闻风声过耳。
单宏摸不透顾惟清心思,心头忐忑更甚。
他深深一揖,道:“公子若有良策,但请明示。末将唯公子之命是从!”
顾惟清终于抬眼,目光平静,缓缓问道:“追杀单队正之人,可是一位女子?”
单宏脑袋“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