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同空无常,纵合无方”之遁术,还是“反经归难,乱晦行权”的杀招,皆需金丹境界方能尽展威势。
尤千山为炼成这两门神通,不惜舍弃灵器法宝,数十年如一日潜心苦修。
虽只得其五六分神韵,但相互配合之下,与同辈修士相斗,向来无往而不胜。
但此二法短板亦是明显。
遁法仅能在数十丈内挪移,难以及远;杀招更须欺近十丈之内,方能使精气神三者凝聚不散,发挥最大威能,否则途中便要大打折扣。
此刻他冒险欺近顾惟清,可谓兵行险着。
若对方仗剑疾斩,以那惊世骇俗的奇速,自己纵然遁法高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心中笃信,只要这道杀伐神通能够落中,任顾惟清有通天之能,也必死无疑!
此险,值得一冒!
眼见那浑沉精芒已迫在眉睫,顾惟清仍自闭目凝神,仿佛全然未觉。
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二指微微一动。
“砰!”
一面古朴厚重的乌青大盾毫无征兆地横空出现,悬浮于他身前。
盾面上符箓流转,隐有幽煞之气翻涌,恰似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铜墙。
“轰!”
浑沉精芒狠狠冲撞在乌青大盾之上,发出呜呜呼啸,如鬼哭狼嚎。
盾身剧烈震颤,表面符箓明灭不定,却终究将这道歹毒杀招稳稳接下。
尤千山见状,冷然一笑。
此也在他意料之中。
若顾惟清这般人物,仅数次交锋便束手无策,那才真教他大失所望。
他之所以敢行此险招,自是胸有成竹。
“反经归难,乱晦行权”之术,正是炼制丧魂钉的本源功法。
若对方以剑器硬撼,或以守御神通抵挡,必会与此术气机牵连更深,届时纵能护住肉身不损,神魂也难逃污损,终将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此刻,乌青大盾在浑沉精芒持续冲荡下,符箓暴闪,幽煞翻涌,却始终屹立不倒。
尤千山沉心定气,并未慌乱。
气机交融感应之下,他已察觉此盾虽有些门道,却似无主之物,并未经修士心血祭炼,如同无根之木,空有其形。
“破!”
他低喝一声,鼓起体内法力,目中浑芒更盛。
只见乌青大盾表面的符箓开始片片飘飞、化光消融,盾体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崩解。
尤千山却仍嫌太慢。
若让顾惟清缓过神来,此前种种算计皆要付诸东流。
可惜丧魂钉已尽数用罄,否则以此钉之锐,定能轻易洞穿此等金石之盾。
这顾惟清心思缜密,显然早有防备,方才宁可用剑器硬撼丧魂钉,也要将此盾留到关键时刻抵御神通。
不能再拖!
尤千山目光森厉,不惜代价地自胞弟处借调来更多精纯法力。
那浑沉精芒受此强援,凝练如实,威势倍增,如同决堤洪流般喷薄而出,狠狠冲击在已显残破的乌青大盾之上。
飞梭上,尤四海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几句梦呓。
“咔嚓!”
乌青大盾再难支撑,嗡鸣一声,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漫天乌光碎芒迸散!
破去敌手倚仗的尤千山,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紧皱,无奈叹息一声。
浑芒破开大盾的一瞬,只见一道湛若秋水的剑光,已如潜龙出渊,冲天而起!
眼见功败垂成,尤千山心头虽沉,却未懈了那股狠厉之气。
他眼中浑芒稍稍收敛,目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那道游走不定的湛湛剑光,不敢有片刻松懈。
他这“反经归难,乱晦行权”之术虽火候未足,难以及远,却有一桩厉害之处,凡目之所及,神通便如影随形。
倘若顾惟清此刻御剑来斩,他打定主意绝不闪避,便要针锋相对,赌上一赌,却要看那剑锋先削去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是自己眼中浑芒先一步将顾惟清摧杀得粉身碎骨!
可那顾惟清果真谨慎,似已察觉他神通未曾彻底敛尽,竟不急于强攻,而是御剑游走四方,轨迹飘忽,分明是效仿他先前施展“同空无常”的故智。
这道杀伐神通对精气神的负担极大,不多时,尤千山脸色泛白,额角冒汗。
更麻烦的是,自飞梭上传来胞弟愈发沉重紊乱的鼾声,显然强行借调法力已让其梦断魂劳,气机萎靡。
若再持续下去,恐伤及胞弟根本。
“罢了!”
尤千山心中暗叹,知道事不可为。
面对一位剑修,一旦失去先机,再想争回上风,实是难上加难。
他自忖仍有一战之力,可也只能维持个不败不胜之局。
但剑修攻势最是凌厉,稍有不慎,便是败亡身死的下场。
与其在此坐困愁城,不如及早抽身远遁。
“此番不能胜,非是神通不利,实是太过大意,准备不足。”
他心中懊恼。
若非日前对付那玄府女修时,耗去了大半丧魂钉,此刻只需多几枚锐钉,定能瞬间洞穿那面乌青大盾,一鼓作气取敌性命,局势何至于如此被动?
真是时也,命也。
一念及此,他忽地想起胞弟那语焉不详的噩梦预兆,心头莫名一凛:“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此中因果,莫非早定?”
但他旋即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之色:“人定胜天!休想教我尤千山畏天知命!”
按捺住心中动荡的思绪,他立刻冷静下来,深知绝不可让顾惟清察觉自己已萌生退意,否则被一位剑修纠缠,想要脱身便是千难万难。
如今之计,唯有以言语拖延,待胞弟法力稍有恢复,他便能全力驾驭飞梭遁走。
这顾惟清主要目的乃是为玄府修士解围,必不会对他们穷追不舍。
电光火石间,他已然定计。
尤千山自脸上挤出一丝从容笑意,朝着那仍在游走的清冽剑光团团一拱手,高声道:“顾道友!尤某已倾力演示我乱离山两门绝技,却皆被道友一一破解,道友修为,果然了得!尤某佩服!”
“想来道友除却这出神入化的剑、雷二法之外,定当另有高明神通未曾施展,不知可否让尤某一饱眼福?”
只要对方顾及颜面,稍有好胜之心,便不会再仗着剑遁之利袭杀。
而他身怀“同空无常”之术,除去剑遁让他忌惮三分外,其余法门神通,自信皆可从容应对。
不过,世间伪君子甚多,也不得不防。
说话间,他双手负于身后,暗掐印诀,脚下悄然撑开一团苍白气旋,缓缓轮转,蓄势待发。
可让他心中暗喜的是,那道清冽流光竟真的戛然顿止。
光华散去,顾惟清现身而出,居然依他所言,将手中长剑归鞘,凌空虚踏几步,靠近过来,最终止步他身前十余丈外。
这个距离,恰好超出了“乱晦行权”之术的施法范围。
尤千山暗叫一声“可惜”。
若对方再近得三五丈,他有十足把握立施杀招,取其性命!
但旋即又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丝贪念。
与敌斗法,最忌心思摇摆不定。
这顾惟清行事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保持如此距离,定然是有所计较。
自己且静心防备,看此人还有何能耐。
顾惟清悠然言道:“尤道友既有此雅兴,我定让道友得偿所愿。道友可准备妥当了?”
尤千山体内法力暗涌,严阵以待,表面却故作轻松,朗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顾道友尽管出手,尤某拭目以待!”
岂料,话音方落,等了半晌,顾惟清却只是静静立于虚空,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一袭银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平和,竟无半分要出手的迹象。
尤千山脚下那团苍白气旋早已成形,见状十分诧异,心道:“莫非此人见我‘同空无常’之术已然备妥,知晓难以建功,便故意如此,想耗我法力?”
他不由暗暗嗤笑。
这“同空无常”之术,最耗法力之处在于携带御主穿梭挪移之时,若只是维持气旋运转,以待时机,所耗法力不过寻常。
此人若打的是这个算盘,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倒让他心生几分轻视。
眼见顾惟清目光忽然转向飞梭,尤千山心头一紧,唯恐此人察觉到自己正暗中汲取胞弟法力。
他故作倨傲,朝顾惟清投去挑衅一瞥。
不料顾惟清恰在此时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
尤千山不敢移开视线,以免露了怯意,只得硬着头皮与之对视。
这一望之下,但见顾惟清双眸之中忽有异彩流转,宛若星河倒悬,万象生灭!
那瑰丽光影瞬间映入尤千山眼中,直透灵台!
他只觉神魂一阵恍惚,天地旋转,几不知自身置身何处,连法力运转都迟滞了些许。
就在此危急时刻,耳畔猛地炸响胞弟一声惊呼:“哥哥小心!”
尤千山被这声惊喝震得灵台得一瞬清明!
他猛一咬牙,舌尖传来剧痛,一股精血混着决绝之意喷涌而出,原本凝滞的法力受此激发,重新奔腾起来。
顾惟清依旧静立原地,只缓缓抬起右手,向前虚虚一拿。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磅礴无匹的气劲骤然降临,将尤千山周身死死罩定。
他顿觉周身骨骼咯咯作响,气血翻涌欲裂,情知已是生死关头,尖声厉喝:“哈!”
脚下那团苍白气旋应声暴涨,他拼尽最后力气向后仰倒,欲要遁入其中。
可那无形气劲来得太快太猛,未等他身形完全没入气旋,便已轰然合拢,猛地一攥。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传来。
尤千山发出一声凄厉惨嚎,下半身已被那雄浑气劲硬生生碾碎,血肉模糊,骨茬森然!
整个人竟被拦腰断作两截!
那刚刚撑开的苍白气旋一阵剧烈波动,未能远遁,只在原处一闪,便将尤千山仅剩的上半身吐了出来。
此刻的他,丹府已碎,法力尽散,仅凭一口本元真气强撑,勉强飘回飞梭甲板之上,仰面倒下,气息奄奄。
方才醒觉的尤四海,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兄长惨状,发出一声悲嚎,猛地扑上前去,抱住尤千山仅存的上半身,哭得撕心裂肺。
顾惟清飘身至飞梭上空,看着垂死的尤千山,道:“此术名唤‘先天一炁,万象绝牢’,乃家师成名绝技,我只习得些许皮毛,尤道友以为尚可入眼否?”
尤千山口中嗬嗬作声,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勉力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跪伏在身边、痛哭失声的胞弟,眼中尽是恳求。
顾惟清平静言道:“我向来言出必践。”
尤千山闻得此言,神色一松,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散去,头颅一歪,就此毙命。
尤四海见兄长再无生息,哭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哥哥那双灰暗眼眸,如此良久,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好似被人扼住了咽喉,脸色由悲转紫,由紫转青。
忽地,他仰天发出一声嘶吼,仰身而倒,摔在尤千山残尸之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竟也气绝身亡!
似是悲痛欲绝,心脉俱碎,追随其兄而去!
顾惟清看着这幕突兀变故,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以他敏锐神识,早已察觉尤氏兄弟之间的玄异牵连。
只是不知此异法,除却相互传渡法力之外,还有何等妙用。
然而此刻,尤四海亦身亡命殒,难不成此法竟是同生共死?
据他所知,玄魔两道皆有类似咒誓或秘法,可使二人性命交修。
但若真是如此,尤千山又何必多此一举,恳求自己放过其弟?
此中矛盾,令人生疑,若不理清此事,他心下难安。
他当即分出一缕神念,探向尤四海尸身。
这一探之下,却发觉尤四海命机深处,隐含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念,并未彻底消亡。
顾惟清降下身形,踏足飞梭甲板,立于一旁,静待其变。
未过一刻钟,奇变陡生!
只见尤四海已然灰败的脸色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
他原本圆睁涣散的双目猛地一眨,眼神由空洞逐渐聚焦,缓缓坐起身来。
他先是茫然四顾,仿佛大梦初醒。
当目光触及尤千山那半具残尸时,他满面惊骇,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
紧接着,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举起双手,仔细端详,又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下一刻,他脸上露出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喉中嗬嗬几声,最终仰天悲声痛哭:“好弟弟!你为何如此糊涂?为何如此糊涂啊?”
顾惟清静静地看着这借尸还魂、兄弟易位的一幕,待尤千山情绪稍稍稳定,方漠然言道:“原来道友是乱离山‘祭命’一脉的传人。我有言在先,若此战得胜,当饶令弟一命。可令弟自绝性命,其神魂本真已换作道友。如此一来,我却要除恶务尽。”
言罢,他负手而立,并未趁对方心神激荡之际出手,静待尤千山平复心境。
尤千山踉跄站起,身形摇晃,脸上尽是悲怆。
他全盛之时犹非顾惟清对手,如今仓促间换了胞弟这具从未修习过攻伐神通的躯壳,举手投足间皆感凝滞不顺,十成修为恐怕发挥不出五成,已是必死之局。
然而,乱离山弟子自有傲骨,纵然身陷死境,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未曾抬头多看,也无任何废话,只奋起躯壳内全部法力,毫无机巧地一拳轰向顾惟清!
顾惟清面色如常,起指轻轻一点。
一道清冽雷霆自指尖迸出,后发先至,瞬间吞没尤千山的躯壳,将其炸得尸骨无存。
夜风吹过,卷起甲板上些许灰烬,飞梭之上,终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