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志远跪坐于飞梭尾端,将方才惊变尽收眼底,已是心胆俱寒,四肢冰凉。
先前见尤千山应战不利,他便有心遁逃。
可此地距永安城尚有两百余里,他遁法稀松平常,若轻举妄动,引得顾惟清追杀而来,他自问连对方一剑也接之不下。
与其弄巧成拙,不如迁延观望,无论尤千山是胜是败,自己这等无关紧要之人,反而能因势保全性命。
此刻,尤氏兄弟双双毙命,飞梭之上仅余他一人。
他屈身缩脑,恨不得将自己融入阴影之中,只盼顾惟清未曾将自己放在眼里,就此离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分明感觉到一道平静但不容轻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钟志远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顾惟清深深躬腰一礼,姿态谦卑,低声道:“小可钟志远,拜见上修。”
顾惟清抬手虚虚一扶,淡声道:“钟道友不必多礼,在道友离去之前,可否回答几个问题?”
听闻“离去”二字,钟志远心中一松,忙不迭地应道:“上修请问,小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一出口,他又觉说得太满,连忙道:“上修容禀,小可这等下宗弟子皆发过绝心血誓,不得泄露上宗机密。且小可位卑言轻,所知有限,若有言语不当或未能尽述之处,还望上修宽宏大量,恕小可无知之罪。”
顾惟清道:“无妨,钟道友凭本心作答即可。”
“是是,多谢上修体谅!”钟志远连声应诺。
“那四位受困的玄府修士,如今安在?”顾惟清问道。
钟志远面露难色。
这问题可大可小,他拿不准如实回答是否会引发血誓反噬。
他斟酌了半晌言辞,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上修的话,小可碌碌庸才,只能做些望风巡视的活计,从未与玄府修士照过面,临出城前,小可隐约听闻,这几位似乎坐困于镇守将军府内。”
顾惟清闻言,微微颔首。
此人语焉不详,但用词颇为讲究,“坐困”二字,已然暗示那四位同道多半是为阵法或禁制所拘,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顾惟清又问:“尔等一行共有几人?”
钟志远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个问题,不用多想也知是要命的关键!
他嘴唇哆嗦,犹疑不决,迟迟不敢开口。
顾惟清也不催促,只静静以待。
飞梭之上,落针可闻,唯有夜风呜咽。
这般默默,钟志远只觉压力更大。
他心知若不给出点交代,今日绝难活命。
然而若吐露实言,血誓立时便会发作,形神俱灭就在眼前!
钟志远心思急转,想取个巧,透露些模糊信息,想必无碍。
他把心一横,咬牙答道:“永安城之地,原本......原本六合通达,四时顺畅,可惜......”
话音未落,只觉周身气血陡然失控,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丹府道基剧烈震颤,仿佛要碎裂开来,经脉内的法力逆乱冲撞,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钟志远惊骇欲绝,心知是血誓发作,他疾声高呼:“道隐玄枢,观化自然;慧光独照,气贯先天......”
他不停地背诵观中所传金丹秘法,借之祛除杂念,安抚血誓爆动。
可即便如此,只觉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仍猛地鼓胀起来,“噗噗”数声,经脉爆裂,鲜血浸透衣袍下摆,钟志远惨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眼前金星乱舞,耳中轰鸣不止,体内气机颠倒逆行,如脱缰野马,沿着任督二脉疯狂冲撞,直抵头顶百会穴。
百会穴则跳动不休,仿佛有物欲破顶而出!
值此生死大劫,钟志远不顾一切,只紧闭双目,颤声诵念法诀:“非有非无,亦摄亦征;龙虎交会,金丹始圆......”
不知煎熬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就在他神识即将泯灭之际,体内狂暴的气脉与法力,竟渐渐平复稳定下来。
劫后余生,钟志远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飞梭之上,除他自己,已空无一人。
......
永安城坐落于万胜河南岸的崇山峻岭间,四野峰峦叠嶂,深谷幽壑环伺,堪称天险自成。
此城不似其余陵阳五城将重兵陈列于南岸滩涂,而是依山势之险,据守要冲关隘。
十年前妖祸突发,永安城一时不备,关隘接连失守。
不出半月,数十万妖众已兵临城下。
永安城兵精粮足,本可固守数载,岂料领军大妖颇具智谋,在流经永安的数条水脉上游筑堤蓄水。
城中军民虽有所察觉,然而身陷重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势日涨。
待到汛期来临,那大妖决堤放水,但见滔天巨浪自群山间奔腾而出,如同天河倒泻,裹挟万钧泥沙,直扑城郭!
不过半日光景,这座雄城便化作泽国,溺亡者枕籍相望,惨不忍睹。
后来烁光水师闻讯来援,将幸存者接引疏散,分置五城,可永安昔日雄姿,终大半沉埋水底。
如今正值枯水时节,永安故城的残骸自淤泥中逐渐显露。
昔日巍峨城墙,只剩断壁残垣半浸水中,如海兽枯骨,默然向天。
一轮冷月浮于薄云之间,清辉如霜,静静洒在这片废墟之上。
内城镇守将军府高踞台基,虽荒废十载,梁柱倾颓,杂草丛生,却仍存几分昔年气象。
府邸正中的节堂尚算完整,四角飞檐下悬挂的青铜铃铛,在夜风中悠悠作响,殿柱朱漆斑驳脱落,几条破碎布幔悬在梁架间,随风摇曳。
一名身着细葛布衣的少年,双臂抱胸,斜倚在节堂殿门上,一只脚随意地踏在腐朽的门槛上。
他面容秀逸,眸光清正,望向殿外,自有一股不羁神采。
但见十面形制古拙、散发着幽幽魔气的幡旗,虚悬于半空之中,正环绕节堂缓缓转动。
幡面之上,诡异符箓忽明忽暗,幻光流转,仅仅是望上一眼,便觉心神摇曳,似要被摄走魂魄。
每面魔幡之下,各盘坐着一道身影,其尽数隐于灰白烟云之中,难辨真容。
那十面魔幡不断散发出浓浊烟气,彼此勾连,如一道灰黑帷幕,将节堂围得水泄不通,连天上星月也一并遮蔽。
面对这诡奇阵法,葛衣少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
待其中一面绘制扭曲蛇形的魔幡缓缓转至殿门正前,少年目光微动,似是认得幡下那道纤细人影。
他嘴角笑意更甚,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嬉笑着朝那身影招了招手。
那纤细人影见状,周身灰白烟云轰然翻涌,显然怒极。
她蓦地长身而起,双手掐诀,向前猛地一点。
顿有一道凝练浑光,带着森然寒意,疾射向殿门处的少年!
葛衣少年不闪不避,泰然自若。
眼见浑光将至,节堂外围忽地浮现出一层氤氲流转的金辉光幕。
那浑光撞在光幕之上,只激起一圈微微荡漾的涟漪,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纤细人影怒意更盛,自袖中取出一面绘有诡怪符箓的墨色小幡旗,连连摇动。
数道粗壮阴冷的浑光接踵而至,连续轰击在氤氲金幕之上。
那看似薄弱的金幕,却稳如山岳,将攻势尽数抵挡下来。
“狄师妹,稍安勿躁。”
旁侧另一面魔幡之下,传来一个低沉话音:“此时出手,平白浪费阵气,待‘十方魔罗阵’彻底凝就,届时一气打出,轻易便能将殿内之人灰飞烟灭,何必急于一时?”
纤细人影闻言,虽仍是怒气难平,却也知此言在理。
她冷哼一声,周身翻涌的烟云渐渐平复,重又盘膝坐了下去。
只是在坐下之时,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动作略显僵硬,不似右腿那般自然。
葛衣少年见那蛇纹魔幡渐渐转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袍,双手拢入袖中,慢悠悠地踱回大殿之内。
大殿深处,与外间魔气森森、浊烟翻涌的压抑景象截然不同。
一片柔和金辉如水流淌,于昏暗之中辟出一方光明之地。
葛衣少年徐步走近,只见三人正静坐于摆放整齐的蒲团上。
左侧那人,身形魁梧,此刻却深深垂首,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他双手于膝上掐着阴阳子午诀,气息微弱,周身灵光黯淡,显然重伤在身,已深层入定,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
右侧则是位清癯老者,面上皱纹如刀刻,一袭粗布道袍难掩风骨,稀疏白发松松挽起,一支木簪斜插髻上。
膝间横放着一根紫藤手杖,杖身光滑,似是常年摩挲。
闻得脚步声,老者倏然睁目,眸光如电,待看清是葛衣少年,眼中锐气方才敛去,朝着少年点首示意。
葛衣少年收敛了嬉笑不羁,低声道:“罗道长,段道友的伤势可有好转?”
“自服下‘清源固本丹’,性命已然无碍。”罗道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语声微顿,看了一眼那魁梧身影,摇头道:“只是道基受损过重,此番若能脱困,也需调养数载,或有挽回之机。”
葛衣少年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道基之伤非同小可,即便得以修复,此生道行也再难有寸进。
他不再多问,转身走向中间蒲团。
那里端坐着一名秀美少女。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杏脸桃腮,两弯柳叶眉纤纤入鬓,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辉,下巴微尖,更显俏丽。
满头青丝用一条金灿灿的绸带高高束起,如墨云堆聚。
上衫鲜艳如火,下裳如雪皎白,腰系丝绦,更显得身姿修长,恰似一株带露海棠,灵秀娇艳。
此刻,少女神情专注,正望着手中一座古朴灯盏。
灯高约一尺,灯座造型别致,乃是以翡翠雕琢成的龙鱼盘卧之态,龙首昂扬,口衔上方灯盏。
盏中并无灯芯,却有一团金焰静静燃烧,柔和光晕挥洒,照彻周围数丈方圆。
正是灯盏漾出的层层金光,护住了节堂内最后一片净土。
此刻,盏中金焰微弱,焰苗收缩如豆,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少女秀眉微蹙,抬起左手,伸出小指,用莹白指尖轻柔地朝灯焰虚虚一挑。
原本萎靡的火苗受此一引,飘摇晃动,随即猛地向上一窜,焰光顿时明亮了几分,将周遭昏暗重新逐退。
葛衣少年伸长脖子,瞧着那灯焰变化,一撩衣摆,盘坐于地,大咧咧道:“师姐,这才半日工夫,‘长阳心灯’的灯油已耗去了大半,照这速度,估计等不到援兵来救。”
见师姐不语,他便自顾自地说道:“那啸金令箭未必能安稳飞至烁光玄府,即便到了,以于锦楠婆婆妈妈的性子,定不敢独自前来,等她召集同道,商议妥当,只怕黄花菜都凉透了。”
秀美少女仍旧未答,明眸专注地凝视着灯盏中跳跃的金焰。
葛衣少年向后一仰,躺倒在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大殿顶部斑驳的彩绘和蛛网,长叹道:“唉!好不容易求来这四方行走的差事,本想历练一番,攒些声望,日后好去谋那八方巡守之职,谁曾想出师未捷,这荒城废墟,竟要成了我齐万年的葬身之地,可悲,可叹啊!”
他说着,忽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单膝跪在少女面前,一脸正经道:“师姐,小弟不是怕死,只是死得如此憋屈,日后传扬出去,小弟这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与其束手待死,不如让小弟杀将出去,跟外面那些魔修拼个鱼死网破!纵然身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门牙!只求师姐回转玄府,定要为小弟著书立传,树碑铭功!让玄府同门知晓,齐万年今日神威......”
“闭嘴。”
少女终于开口,声如玉磬轻响。
她纤指抚过翡翠龙鱼冰凉的鳞片,头也未抬,轻声斥道:“轮不到你逞匹夫之勇。”
齐万年抬手挠了挠头,悻悻然住了口。
少女见他安静下来,才缓声道:“纵使啸金令箭搬不来救兵,也可让那些魔修心生忌惮,不敢全力对付我们。”
她微微抬眸,目光似能透过重重殿墙:“若我所料不差,外间所布阵势当是‘十方魔罗阵’,此阵乃是内外兼顾的困阵,寻常手段难破。”
齐万年闻言,忍不住问道,“连小弟手中专破邪祟的‘烈阳矛’,也破不得吗?”
少女瞥他一眼,道:“不学无术,连阵理也不通晓,往后少与那些狐朋狗友高谈阔论,多去通天楼翻阅道经典籍才是正理。”
齐万年讪讪一笑:“师姐博学多闻,小弟自愧不如,日后定当勤加修习,绝不懈怠。”
少女垂下秀目,指尖气机流转,细心打理着灯上金焰。
齐万年安静片刻,又忍不住问道:“师姐,这群魔修总不会一直困着咱们,小弟瞧着那魔幡浑光厉害得很,若无心灯相护,只怕小弟也接不下几招,莫非这便是他们的杀手锏?”
秀美少女轻轻颔首:“这浑光既是他们的杀招,也是我们的破阵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