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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严霜烈日,心灯长明

玉华真仙 别夏迎秋 5776 2025-10-01 05:29

  钟志远跪坐于飞梭尾端角落,将方才惊变尽收眼底,早已是心胆俱寒,四肢冰凉。

  先前见尤千山应战不利,他便有心遁逃。

  可此地距永安城尚有两百余里,他遁法稀松平常,又无操控飞梭之权,若贸然妄动,引得顾惟清转而追杀,他自问连对方一剑也接不下。

  与其弄巧成拙,不如迁延观望,无论尤千山是胜是败,自己这等无关紧要之辈,或许反而能因势保全性命。

  此刻,尤氏兄弟双双毙命,飞梭之上只余他一人。

  他屈身缩脑,恨不得将自己融入阴影之中,只盼顾惟清未曾将自己放在眼里,就此离去,前往永安城寻阎士元的麻烦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分明感觉到一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钟志远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朝着顾惟清深深躬腰一礼,姿态谦卑,低声道:“小...小可钟志远,拜见上修。”

  顾惟清抬手虚虚一扶,算是还了半礼,和颜悦色道:“钟道友不必多礼。在道友离去之前,可否回答几个问题?”

  听闻“离去”二字,钟志远心中猛地一松,忙不迭地应道:“上修请问,小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一出口,他又觉说得太满,连忙苦笑着补充道:“上修容禀,小可这等下宗弟子,入门时皆发过绝心血誓,不得违逆上宗谕令,泄露机密。加之小可位卑言轻,所知实在有限,若有言语不当或未能尽述之处,还望上修宽宏大量,恕小可无知之罪。”

  顾惟清语气平和:“无妨,钟道友但凭本心作答即可。”

  “是,是,多谢上修体谅!”钟志远连声应诺,心中稍安。

  “那四位被困的玄府修士,如今安在?”顾惟清问道。

  钟志远面露难色,这问题可大可小,他拿不准如实回答是否会引发血誓反噬。

  他斟酌了半晌言辞,长长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上修的话,小可碌碌庸才,只能做些望风巡视的活计,从未与玄府修士真正照过面,临出永安城前,小可只隐约听闻,彼等...彼等似乎坐困于城中镇守将军府内。”

  顾惟清闻言,微微颌首。

  此人语焉不详,但用词颇为讲究,“坐困”二字,已然暗示那四位同道多半是为某种阵法或禁制所拘,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稍作停顿,顾惟清又问道:“汝等此番潜入玄府地界,一行共有几人?”

  钟志远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个问题,不用多想也知是要命的关键!

  他嘴唇哆嗦着,犹疑不决,迟迟不敢开口。

  顾惟清也不催促,只静默以待。

  飞梭之上,落针可闻,唯有夜风呜咽。

  这死寂般的沉默,反而带给钟志远更大的压力。

  尤千山那半截残躯散发的血腥味不断飘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城...城中......”他诚惶诚恐,可心知若不给出点交代,今日绝难活命。

  然而若吐露实言,血誓立时便会发作,形神俱灭就在眼前!

  钟志远心思急转,想取个巧,透露些模糊信息,想必无碍。

  把心一横,咬牙答道:“永安城之地,原本...原本六合通达,四时顺畅,可惜......”

  话音未落,他只觉周身气血骤然失控,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丹府道基剧烈震颤,仿佛要碎裂开来,经脉法力逆乱冲撞,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钟志远惊骇欲绝,心知是血誓发作,他疾声高呼:“道隐玄枢,观化自然;慧光独照,气贯先天......”

  他不住地背诵观中所传金丹秘法,借助其中真意祛除杂念,镇压血誓反噬。

  可即便如此,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仍猛地鼓胀起来,“噗噗”数声,经脉爆裂,鲜血浸透衣袍下摆,他惨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钟志远体内气机开始颠倒逆行,如脱缰野马,沿着任督二脉疯狂冲撞,直抵头顶百会穴!

  他眼前金星乱舞,耳中轰鸣不止,头颅胀痛欲裂。

  百会穴跳动不休,仿佛有物欲破顶而出!

  值此生死大劫,钟志远不顾一切,只紧闭双目,颤声诵念法诀:“非有非无,亦摄亦征;龙虎交会,金丹始圆......”

  不知煎熬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就在他神识即将泯灭之际,体内狂暴的气脉与法力,竟渐渐平复稳定下来。

  钟志远劫后余生,浑身已被冷汗和鲜血浸透,虚弱地睁开双眼。

  只见飞梭之上,除他自己,已空无一人。

  身前不远处的甲板上,静静摆放着一个青瓷药瓶,瓶身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

  永安城坐落于万胜河南岸的崇山峻岭之间,四野峰峦叠嶂,深谷幽壑环伺,堪称天险自成。

  此城不似其余五城将重兵陈列于南岸滩涂,而是依仗山势之险,据守要冲关隘,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十年前妖祸肆虐,百万妖物大举南侵。

  诸城各自为战之际,永安城关隘却接连失守。

  不出半月,数十万妖众已兵临城下。

  永安城兵精粮足,本可固守数载,岂料领军大妖颇具智谋,暗中在流经永安的数条水脉上游筑堤蓄水。

  城中军民虽有所察觉,然身陷重围,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势日涨。

  待到汛期来临,那大妖决堤放水,但见滔天巨浪自群山间奔腾而出,如同天河倒泻,裹挟万钧泥沙,直扑城郭!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雄城便化作泽国,溺亡者枕籍相望,惨不忍睹。

  纵使烁光水师闻讯来援,将幸存者接引疏散,分置五城,然而永安昔日雄姿,终究大半沉埋水底。

  如今正值枯水时节,永安故城的残骸自淤泥中逐渐显露。

  昔日巍峨的城墙,只剩断壁残垣半浸水中,如海兽枯骨,默然向天。

  一轮冷月浮于薄云之间,清辉如霜,静静洒在这片废墟之上。

  内城镇守将军府高踞台基,虽荒废十载,梁柱倾颓,杂草丛生,却仍存几分昔年气象。

  府邸正中的节堂尚算完整,四角飞檐下悬挂的青铜铃铛,在夜风中悠悠作响,殿柱朱漆斑驳脱落,几条破碎布幔悬在梁架间,随风摇曳。

  一名身着细葛布衣的少年,斜倚在节堂高大的殿门框上。

  他双臂抱在胸前,一只脚随意地踏在腐朽的门槛上,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殿外不远处,眸中自有一股不羁神采。

  但见十面形制古拙、散发着幽幽魔气的幡旗,虚悬于半空之中,正环绕节堂缓缓转动。

  幡面之上,诡异符箓忽明忽暗,幻光流转,仅仅是望上一眼,便觉心神摇曳,似要被其摄去魂魄。

  每面魔幡之下,各盘坐着一道身影,身形尽数隐于灰白烟云之中,难辨真容。

  那十面魔幡不断散发出浓浊烟气,彼此勾连,如一道灰黑帷幕,将整座节堂围得水泄不通,连天上星月也一并遮蔽。

  面对这诡奇阵法,葛衣少年面上并无半分惧色,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

  待其中一面绘制扭曲蛇形的魔幡缓缓转至殿门正前,少年目光微动,似是认得幡下那道纤细人影。

  他嘴角笑意更甚,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继而朝那身影嬉笑着招了招手,动作轻佻。

  那纤细人影见状,周身灰白烟云骤然翻涌,显是怒极。

  她蓦地长身而起,双手掐诀,向前猛地一点。

  顿有一道凝练浑光,带着森然寒意,疾射向殿门处的少年!

  葛衣少年却不闪不避,泰然自若。

  眼见浑光将至,节堂外围,虚空之中忽地浮现出一层氤氲流转的金辉光幕。

  那浑光撞在光幕之上,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微荡漾的涟漪,便悄无声息地被化解于无形,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纤细人影怒意更盛,自袖中取出一面绘有诡怪符箓的墨色小幡旗,连连摇动。

  霎时间,数道更为粗壮阴冷的浑光接踵而至,如同连珠箭般轰击在氤氲金幕之上!

  那看似薄弱的金幕,却稳如山岳,只光华微闪,便将攻势尽数抵挡下来。

  “狄师妹,稍安勿躁,”此时,旁侧另一面魔幡下,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子话音,“此时出手,不过是平白浪费阵气。待‘十方魔罗阵’彻底凝就,届时一气打出,管教殿内负隅顽抗之人,尽数灰飞烟灭,何必急于一时?”

  纤细人影闻言,虽仍是怒气难平,却也知师兄所言在理。

  她冷哼一声,周身翻涌的烟云渐渐平复,重又盘膝坐了下去。

  只是在她坐下之时,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动作略显僵硬,不似右腿那般自然。

  葛衣少年见那面蛇纹魔幡渐渐转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袍,双手拢入袖中,慢悠悠地踱回大殿之内。

  大殿深处,与外间魔气森森、浊烟翻涌的压抑景象截然不同。

  一片柔和金辉如水流淌,于昏暗之中辟出一方光明之地。

  葛衣少年徐步走近,只见三人正静坐于摆放整齐的蒲团上。

  左侧那人,身形魁梧,此刻却深深垂首,紧闭双目,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他双手于膝上掐着阴阳子午诀,气息微弱,周身灵光黯淡,显是重伤在身,已陷入深层入定,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

  右侧则是位清癯老者,面上皱纹如刀刻,一袭粗布道袍难掩风骨,稀疏白发松松挽起,一支木簪斜插髻上。

  膝间横放着一根色泽沉郁的紫藤手杖,杖身光滑,似是常年摩挲,隐隐散发出清苦药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定。

  闻得脚步声响起,老者倏然睁目,眸光如电,待看清是葛衣少年,眼中锐气方才敛去,朝着少年点首示意。

  葛衣少年收敛了嬉笑不羁,神色一正,低声问道:“罗道长,段道友的伤势可有好转?”

  “已服下‘清源固本丹’,性命暂时无碍。”罗道长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话语微顿,看了一眼那魁梧身影,缓缓摇头,道:“只是道基受损过重,此番若能脱困,也需静心调养数载,或有一丝挽回之机。”

  葛衣少年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阴霾,轻轻叹了口气。

  道基之伤非同小可,即便得以修复,此生道行也再难有寸进。

  他不再多问,转身走向中间蒲团。

  那里端坐着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秀美少女。

  少女生得杏脸桃腮,一双纤细柳叶眉,下巴尖俏,满头青丝以一条金灿绸带束起。

  上衫鲜艳如火,下裳如雪皎白,纤腰束带,衬得她身姿修长,宛如迎风而立的海棠。

  此刻,少女神情专注,正望着手中一座古朴灯盏。

  灯高约一尺,灯座造型别致,乃是以翡翠雕琢成的龙鱼盘卧之态,龙首昂扬,口衔上方灯盏。

  盏中并无灯芯,却有一团金焰静静燃烧,柔和光晕挥洒,照彻周围数丈方圆。

  正是灯盏漾出的层层金光,护住了节堂内最后一片净土。

  此刻,盏中金焰微弱,焰苗收缩如豆,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少女秀眉微蹙,抬起左手,伸出小指,用莹白指尖极轻极柔地朝灯焰虚虚一挑。

  原本萎靡的火苗受此一引,先是飘摇晃动,随即猛地向上一窜,焰光顿时明亮了几分,将周遭昏暗重新逼退。

  葛衣少年伸长脖子,瞧着那灯焰变化,一撩衣摆,盘坐于地,坦然言道:“师姐,这才半日工夫,‘长阳心灯’的灯油已耗去了大半。照这个速度,咱们估计等不到援兵来救。”

  他见师姐不语,便自顾自地说道:“那啸金令箭未必能安稳飞至烁光玄府,即便侥幸到了,以于锦楠那婆婆妈妈的性子,定不敢独自前来,等她召集同道,商议妥当,只怕黄花菜都凉透了。”

  秀美少女仍旧未答,明眸专注地凝视着灯盏中跳跃的金焰。

  葛衣少年向后一仰,躺倒在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大殿顶部斑驳的彩绘和蛛网,长叹道:“唉!好不容易求来这四方行走的差事,本想历练一番,攒些声望,日后也好谋个八方巡守之职,谁曾想出师未捷,这荒城废墟,竟要成了我齐万年的葬身之地,可悲,可叹啊!”

  他说着,忽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单膝跪在少女面前,收起嬉闹之色,一脸正经道:“师姐,小弟不怕死,只是死得不明不白,传扬出去,小弟这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与其束手待死,不如让小弟杀将出去,跟外面那些魔修拼个鱼死网破!纵然身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门牙!只求师姐答应,待回转玄府,定要为小弟著书立传,树碑铭功!让玄府众修知晓,齐万年今日神威......”

  “闭嘴。”

  少女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轻响。

  她纤指抚过翡翠龙鱼冰凉的鳞片,头也未抬,轻声斥道:“轮不到你逞匹夫之勇。”

  齐万年抬手挠了挠头,悻悻然住了口。

  少女见他安静下来,才缓声解释道:“纵使啸金令箭搬不来救兵,也可让那些魔修心生忌惮,不敢全力对付我们。”

  她微微抬眸,目光似能穿透殿墙:“若我所料不差,外间所布阵势当是‘十方魔罗阵’,此阵乃是一座内外兼顾的困阵,寻常手段难破。”

  齐万年闻言,好奇之心顿起,忍不住问道,“连小弟手中这柄师尊亲赐,专破邪祟的‘烈阳矛’,也破不得吗?”

  少女瞥了他一眼,斥道:“不学无术,连阵理也不通晓,少与那些狐朋狗友高谈阔论,多去通天楼翻阅道经典籍才是正理。”

  齐万年讪讪一笑,道:“师姐博学多闻,小弟自愧不如,日后定当勤加修习,绝不懈怠。”

  少女重新垂下秀目,指尖气机流转,细心打理灯上金焰。

  齐万年安静片刻,又问道:“师姐,外间魔修总不会一直困着咱们,小弟瞧着那魔幡浑光厉害得很,若无心灯相护,只怕小弟也接不下几招,莫非这便是他们的杀手锏?”

  秀美少女轻轻颔首:“这浑光既是他们的杀招,也是我们的破阵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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