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声落处,清辉尽敛。
一道银白身影悄然浮现,其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唯有与漫天月色相融为一的宁静高远之意。
钟志远见此情景,心头狂跳,震骇莫名。
此人从飞梭正前方堂皇而至,而自己耗费心神布下的见灵符竟毫无反应!
对方现身之处,距最近一张隐匿灵符不过数尺,如此排空御气,但有丝毫灵机波动,见灵符必会爆裂示警。
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神识敏锐,早已洞察所有灵符方位,并能将自身气机收束至微,于间不容发之际,一一避过!
这等能为,当真匪夷所思。
尤千山道行见识远超钟志远,自也一眼看破此中玄机。
他素来自负,不屑于布置见灵符这等琐碎手段,也从未将陵阳六城的玄府修士放在眼中,自信纵使彼辈齐至,也能凭一己之力周旋甚至逐一诛杀。
可眼前之人,便是不提胞弟所窥梦兆,单凭这神鬼莫测的剑遁之术,已绝非等闲可比!
顾惟清反手持剑,目光淡然扫过严阵以待的尤千山与面露惊惧的钟志远,又在倒地酣睡的尤四海身上略作停留,便即收回。
他开门见山,言道:“尤道友在此等候,可是为阻我而来?”
尤千山轻叹一声,神色复杂:“是,也不是。”
他确实奉命拦截可能前往永安城的玄府援手,但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般了得的人物。
顾惟清闻言,淡然一笑:“于此相逢,总归是因缘际会。”
他话锋一转,又道:“道友既以礼相迎,我也非是不通情理之人。故要问上一句,道友可愿就此退去,你我以和为贵?”
尤千山侧头看了看辗转反侧、睡梦不安的胞弟,面露沉吟之色。
尤氏乃乱离山有数的大族,他自幼得祖辈蒙荫,修行功法与丹药宝材从不短缺,但宗门真传弟子的名位,却是需靠自身立功争取而来。
他虽对闵师叔的某些作为颇多微词,与那阎士元更是势同水火,但这皆属宗门内部纷争。
乱离山门规森严,若私自与外敌媾和,下场必是废除修为,开革出门,令家族蒙受奇耻大辱。
何况,他行事虽倚重胞弟的灵觉玄异,但若事事依从预兆,畏首畏尾,岂非本末倒置,失了勇猛精进的本来之心?
不曾真正倾力一搏,胜负仍是未知之数。
斗法之道,在于临机应变,精心算计,以弱胜强亦非罕见,且他境界更在对方之上!
旁人忌惮剑修,一则因其攻伐凌厉,无坚不摧,二则因其剑遁迅疾,来去如电。
然而乱离山传承悠久,包罗万象,对此自有应对之法。
尤其在遁法一道,乱离山独门神通自有玄妙,便是放眼魔门诸派,亦足以称傲。
他于此道浸淫颇深,自认绝不逊于同阶剑遁!
念及于此,尤千山心中战意大炽,朗声言道:“顾道友好意,尤某心领。然而职责所系,恕难从命!”
顾惟清微微颔首,道:“同道受困,危在旦夕,我无意在此久耗。你三人不妨齐上,也免得我多费手脚。”
尤千山一挥手,说道:“不必!道友剑法精湛,尤某愿与道友公平一战,方显我辈风采!”
与剑修斗法,若无精妙纯熟的合击之术,人多并不占优,反而容易相互掣肘,神通彼此冲撞,继而被各个击破。
钟志远精于感应追踪,正面搏杀非其所长。
至于胞弟尤四海,虽法力浑厚,却因功法特异,从未修习过神通,且心性有缺,上了战阵非但帮不上忙,反成累赘。
倒不如自己独力应对,更能将一身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且,提出单打独斗,他另有一层心思。
尤千山拱手一礼,道:“君子之争,和而不同。故尤某有一不情之请,敢请道友允准。”
他注视着酣睡的胞弟,叹息一声:“若此番斗法,尤某技不如人,落败身死,请顾道友高抬贵手,放过我胞弟与这位钟道友。他二人日后若再见道友,必当退避三舍,永不与道友为敌。”
未战先言败,乃修士大忌。
但胞弟尤四海深负家族厚望,其灵觉玄异特殊,若得以成长,未来足可影响一脉兴衰,万万不可有失。
见顾惟清神色漠然,似是不为所动。
尤千山又补充道:“反之,若稍后尤某侥幸得胜一招半式,也愿信守承诺,为道友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以报道友成全之义!”
顾惟清摇了摇头,道:“此战我必胜无疑,无需道友挂怀。”
尤千山面色一沉。
顾惟清又洒然一笑,说道:“不过,古人有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悦有涯之生’?此事,我允了。”
尤千山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赞道:“顾道友真雅士也!”
言罢,他略一犹疑,试探问道:“道友可需尤某立下心誓,以确保诺言?”
顾惟清淡然道:“我向来言出必践,至于尤道友如何,且请自便。”
尤千山也不坚持,自飞梭上腾身而起,与顾惟清遥遥相对,冷冷道:“生死之争,各安天命,请顾道友赐教!”
顾惟清手腕轻转,挽了一个剑花,由反手转为正手握剑。
就在他剑势变化的瞬间,双眸之中泛起细碎雷光,衣袂无风自动,袖袍之上隐有雷芒闪烁流转。
那柄原本光华潋滟的灵夏仪剑,此刻更是雷霆缠裹,至阳至刚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周遭月色也渲染上一层凛冽辉光。
尤千山眼见这等惊人变化,方知面前之人竟是雷法、剑术兼修,且造诣皆是不凡!
他不敢稍有懈怠,双手迅疾结成七宝骞林诀,脚下凭空生出一道苍白气旋,急速旋动起来。
然而,就在他印诀将成未成、气旋初现的刹那,眼前雷光一闪!
下一瞬,一道缠裹雷霆的剑锋,竟无视二十丈远的距离,瞬息迫近他眉间三寸!
剑气森然,雷芒爆裂,那无匹锋锐与灼热,刺激得他眉心肌肤几欲裂开!
快!
无可言状的快!
远超尤千山此前所有预估!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尤千山瞳孔骤缩,双目却猛地怒睁,脸上非但没有惊惶,反而扯出一抹癫狂诡笑,自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尖啸:“哈!”
他身形以扭曲姿态,猛地向后仰倒,那苍白气旋陡然撑开,将整个身躯吞没,旋即迅速收拢,自原地消失不见。
顾惟清那必中的一剑,只刺穿了残留虚影与几缕逸散气流。
一剑落空,他并未急于追索,而是悬立原处,周身雷光缭绕,手中仪剑斜指,目光沉静如渊。
蓦地,心中骤生警兆!
他想也不想,左手并指如剑,朝身侧虚空疾点,指尖一点璀璨霹雳迸发!
与此同时,左侧不足十丈之处,一道苍白气旋乍现即收,雷光击在空处,炸开一团火花,照亮了那片空荡荡的夜幕。
顾惟清眉峰一挑。
先不论尤千山这遁法如何,只论其运法之速,确实是生平仅见,竟比自己雷法还要快上一线。
他心中并无气馁,反生见猎心喜之意。
修行之道,本就天外有天,不可能事事皆比人强,今日正好见识一番这魔门高弟的真正手段。
接下来,尤千山故技重施,那苍白气旋如同鬼魅,在顾惟清四周上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闪现收拢。
气旋出现的方位刁钻诡异,间隔更是毫无规律可言。
然而,每每那气旋方撑开一道缝隙,还未曾有人影跃出,便被顾惟清点出的凌厉雷光逼迫,不得不瞬间消散,移形换位。
那雷光已是快极,可尤千山遁法已臻化境,施法收法几乎不见停顿,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遁走。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皆回荡着低沉呜咽,伴随着尤千山带着几分得意的尖笑:“顾道友,如何?我乱离山这遁法名唤‘同空无常,纵合无方’,玄魔两道无出其右!尤某不过习得些许皮毛,便教顾道友束手无策了吗?哈哈哈!”
说话间,气旋又如此这般闪现数十次,顾惟清亦随之点出数十道霹雳雷光,皆次次落空。
顾惟清掐指一算,随即收起剑势,周身缭绕的雷芒也渐渐消隐。
“哦?”虚空某处传来尤千山轻佻的声音,“顾道友莫非已然力竭?啧啧,不过尔尔啊!也难怪,剑、雷二法最是耗费法力心神,道友无以为继,也是情理之中。看来,是尤某高估了你。”
此刻的尤千山,一改先前彬彬有礼的姿态,语气戏谑,满是嚣张,也不知是其本性流露,还是被这激烈的斗法激发了凶性。
顾惟清朗声一笑,道:“道友连续施展‘同空无常’,前后共计四十九次,想必气力耗费不斐,若再不现身,全力一搏,恐怕便无力运转后续的‘纵合无方’,今日若不能得见此法全貌,诚为憾事。”
话音方落,他身前丈许处陡然又撑开一道苍白气旋。
这一次,尤千山自里探出头来,警惕地左右张望,见顾惟清确实未有动作,方大胆跃出。
他神情亢奋,双手叉腰,笑道:“你倒对我乱离山神通颇有所知,不过,你岂知尤某法力深厚,远超同侪?区区四十九次‘同空无常’,些许损耗,何足挂齿!”
顾惟清闻言,淡淡一笑,目光有意无意,瞟了一眼远处飞梭上鼾声如雷的尤四海。
尤千山面色微变,稍稍移步,挡在飞梭之前。
顾惟清仿佛未觉,伸手一让,道:“尤道友遁法高明,我已然领教,却不知除此之外,有何攻伐手段,能让我大开眼界?”
尤千山心念电转,他也知不可一味施展“同空无常”。
此法虽妙,可对法力消耗确实巨大,方才四十九次遁移,已耗去自身法力三成有余。
若非可暗中摄取胞弟法力,他也不敢如此肆意挥霍。
而那声势更强的“纵合无方”,需金丹境界方能真正施展。
若勉强动用,对付旁人尚可,但在精擅剑遁、眼力毒辣的顾惟清看来,恐怕是破绽百出。
他本已在思索反击之策,没想到顾惟清竟主动让出先手,当即怪笑一声:“好!既然顾道友有意品鉴,那便看仔细了!生死胜负,或许就在此一招之间!”
话音一落,他双臂连连挥动,自袖中激射出十余道惨白辉芒,无声无息,直取顾惟清周身大穴!
正是乱离山闻名遐迩的独门暗器“丧魂钉”!
这丧魂钉一出,顾惟清顿觉眼前一片惨白花影,连神魂都微微一紧,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
此钉专破护身宝光,且能混淆修士的神识感应,再循气机自行追索,令人防不胜防。
然而,顾惟清心境修为早已超凡脱俗,等闲外物岂能轻易动摇?
他神魂只是微微一荡,便即稳固。
面对漫天袭来的惨白钉影,他运转起“元照归流法”,衣袂轻轻一振,手中仪剑化作道道明锐疾电,精准无比地迎向每一枚丧魂钉。
但见剑光闪烁,如星河倒卷,叮叮当当,脆响连成一片,那十数枚丧魂钉于刹那间被尽数击碎,化为齑粉!
尤千山打出丧魂钉,本意若能伤敌自是最好,若不能,也要逼得顾惟清分神防备,他便可趁机酝酿真正的杀招。
岂料顾惟清剑心通明,几乎不受丧魂钉的干扰。
他心中满是不甘,深知抢占的先机转瞬即逝。
既然已得出手之利,必要一举建功!
否则以顾惟清的剑遁之术,自己恐再无这般好的机会。
须知唯有修成“纵合无方”之术,他这门遁法方得圆满,否则只能于数十丈内闪转挪移。
他心念急动,一道苍白气旋自脚下撑开,向后一仰,再次遁入其中。
气旋消散,再出现时,已悬于顾惟清头顶上方。
现形同时,又是十余枚丧魂钉激射而出!
凭借“同空无常”遁法,尤千山在顾惟清周遭神出鬼没,每次闪现都伴随着数枚乃至十数枚丧魂钉的袭扰。
顾惟清身形不动,唯有手中仪剑挥洒如电,斩碎每一枚袭来的丧魂钉。
剑光与钉影碰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转瞬间,先后已有三十六枚丧魂钉被他击破!
然而,如此多的丧魂钉同时袭来,接连搅乱神魂,顾惟清神识不由被其上惨白异力冲撞,微微一沉,眼前景象连连恍惚,忍不住闭合双眼,凝神定念,驱散那不适之感。
尤千山等待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刹那!
他早已紧闭双目,凝结一身精、气、神,全力运炼一道阴损神通。
此术名为“反经归难,乱晦行权”,乃是乱离山秘传的杀伐之术。
一旦击中敌手,便能钻心刺骨,裂影废形,损蚀修士精元道基,中者不出片刻便会化作一滩污血,可谓奇毒无比!
只见尤千山眼皮剧烈颤动,仿佛承受着莫大重压,旋即,他双目猛然睁开!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浑浊精芒,爆绽而出,带着破空之势,径直射向闭目安神的顾惟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