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驾双翼飞舟悬停半空,长约十余丈,左翼苍白如骨,隐透森寒;右翼暗沉如墨,深藏锋芒。
狄藜与三位同门师弟,默然立于舟首,注视着阎士元吞炼十方幡灵。
待阎士元功行圆满,化身暗影直扑高天,狄藜这才抬手一招,将那根墨色旗杆摄入手中,随即口诵咒诀,下方九面灵光黯淡的魔幡被她一一收起。
幡灵已被炼化,御主十去其四,“十方魔罗阵”已徒具其形,攻守皆不得其能,强行维持也只是虚耗法力。
她凝望着阎士元瞬息远去的身影,目光复杂,也不知那赤华中的敌手有何能为,竟将精于算计的阎士元,逼到孤注一掷的境地!
此战若胜,她最多分润些许咫尺之功;可此战若败,她少不得一个失察之责,闵师叔定会大失所望,自己恐再难得到栽培。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后悔方才未曾动用权柄,阻止阎士元行此险招。
正当狄藜患得患失之际,一旁的娄师弟迟疑问道:“师姐,如今大阵已撤,门禁洞开,若那两名承阳宫弟子,意欲遁走,我等可要阻拦?”
先前他们人多势众,倚仗大阵,尚不愿直面那二人,此刻飞舟之上仅剩他们四人,外加一个半死不活的芮娇娇,即便仍占些许优势,但失了大阵庇护,更不敢挺身而斗。
狄藜移目望了一眼被薄薄金光护住而未倾塌的节堂,平静言道:“那赤华来得如此巧合,分明为救此二人而来。如今天上胜负未分,以承阳宫的门风,他们绝不会舍弃同道,独自遁走。”
娄师弟略一思索,便点头赞同。
承阳宫能与御极妖庭抗衡数千年而不倒,反而势力不断扩张,几乎占据了北地半壁江山,其足可轨物范世的凛然门风,确系重中之重,天下闻名。
娄师弟目注节堂殿门,隐约也能感知承阳宫二人也正朝飞舟上望来,他心中一凛,又问道:“师姐,若那二人主动来攻,又当如何应对?”
以承阳宫弟子刚烈勇决的行事做派,这并非不可能。
他们这驾飞舟乃是上品法器,遁行极快,守御之能也颇为不俗,倒是不惧对方攻袭。
可一味固守飞舟,任由对方在外挑衅,若传扬出去,不仅有辱乱离山门楣,便是他自己也深感耻辱。
狄藜性烈如火,今日却处处受制,早已忍无可忍,冷冷说道:“那更好!若阎士元得胜归来,而我等寸功未立,他少不得又要在闵师叔面前搬弄是非,诋毁我等怯战!若那二人胆敢主动来攻......”
话音一顿,眼中寒芒乍现:“由我亲自对付!”
说话间,她不自觉伸手按上了左腿。
烈阳矛造成的伤势早已痊愈,但内里仍残留着一丝灼热痛楚。
若那葛衣少年再敢出来,正好借此机会,一雪前耻!
殿门之前,齐万年垂手肃立于秀美少女身后。
他努力做出一副沉稳模样,眼珠却不安分地滴溜溜乱转,时而望向天际赤华与魔光纠缠之处,时而瞥向远处那艘双翼飞舟。
秀美少女手捧长阳心灯,柔和金光自龙鱼口中绵绵荡漾开来,如同一顶华盖,牢牢护住节堂大殿。
此刻外面魔氛尽散,齐万年轻咳一声,低声问道:“师姐,那劳什子‘十方魔罗阵’已不攻自破,咱们何不趁机远遁,离开这是非之地?”
秀美少女眼眸清亮,遥望天际,轻声道:“同道千里来援,尚在与敌斗法,我等若先走一步,岂是正道所为?”
“同道?”齐万年睁大眼睛,仰首望天,脸上满是讶异,“师姐是说,那道看起来......呃,颇为霸烈的赤华,竟是我玄门修士的手笔?”
秀美少女轻点螓首。
齐万年挠了挠头,有些不解,疑声道:“可那赤华分明是献祭了万千鬼枭的精魂元气而成,凶煞冲天,这等路数望之不似善法,岂不与我玄门道理相背?”
“法无善恶,全凭人心,”秀美少女语气平和,“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岂可因表象而论之?”
齐万年立刻点头如捣蒜,连声道:“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他伸手指着翡翠灯盏,说道:“就像长阳心灯上的鱼龙,其性本恶,可让傅师伯捉来,以真阳之力炼成护道之宝,师姐又能善用之,这才保得咱们性命无虞。”
说罢,转过身,朝着天际赤华方向,拱手一礼,高声言道:“天上这位道友恕罪!小弟先前眼拙,不知是同道驾临,还以为是魔门内讧,狗咬狗一嘴毛,这才想着先跑为快,不知者不罪,道友莫怪,莫怪啊!”
那赤华远在数百丈的高空,激战正酣,哪里听得见他在下面絮叨?
齐万年自嘲一笑,又问道:“师姐,你见识广,可能看出这位道友是谁家门下?”
秀美少女道:“那轮赤阳现世之时,气机凶暴,我亦难辨敌友,直到后来,见那一道道玉枢清雷劈向魔阵,方敢确认。”
“玉枢清雷?”齐万年略一思索,大喜道,“甫怀道长的‘九天应元,五雷正法’?原来是清虚派的道友!”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道:“如此便说得通了,那献祭鬼枭之法,想必就是清虚派的‘九霄荡魔符’!”
“小弟曾见甫怀道长施展过此法,虽不及这位道友的声势浩大,但那独特气韵,却是相差无几!妙哉,果真妙哉!”
得他这一提醒,秀美少女细细回想,觉得应是此法。
“九霄荡魔符”乃是“太虚道箓”中所载的高深符法,专为镇压阴魔邪秽而创。
其玄妙之处在于镇而不灭,将妖魔邪秽之力封存于符中,临敌时释放出来,以恶制恶,有此等凶戾异象,倒也不足为奇了。
解了心中疑惑,齐万年摩拳擦掌,兴奋起来:“师姐!既然是我玄门同道,岂能让他孤身对敌?小弟请战,愿前去助那位道友一臂之力!”
秀美少女却摇了摇头,道:“那魔修首领修为已至筑基三重境,又得阵法加持,气势之盛,同辈之中,恐难寻敌手。你此刻前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那位道友分心,徒然添乱。”
齐万年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耷拉下脑袋,唉声叹气。
秀美少女又道:“那飞舟之上,有四名魔修虎视眈眈,你我在此,既能护持罗、段两位道友周全,亦能牵制彼辈,使其不敢前去助战。”
齐万年一听此言,摸着下巴,想了一想,道:“师姐所言极是,既然如此,小弟便去会会那四名魔修。一来,显得咱们气势不堕;二来,也摸摸他们的底细!”
秀美少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可。”
齐万年大喜,精神抖擞地一甩袖袍,烈阳矛已然在握,金光熠熠,烈气弥漫。
秀美少女叮嘱道:“师弟,切记,敌众我寡,你无需争胜,顾全自身为上。”
齐万年一拍胸口,笑道:“师姐放心,只凭小弟这三寸不烂之舌,便能杀得他们丢盔弃甲!”
说罢,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金粲流光,朝着那驾双翼飞舟掠去。
离飞舟尚有数十丈远,半空之中,一团苍白气旋突兀显现。
齐万年立时止住去势,立定身形,将烈阳矛在双手之间抛接了两下,一副悠然模样。
未过须臾,那苍白气旋猛然张大,一身着素净衣袍的年轻修士自里从容步出。
齐万年将烈阳矛负于身后,矛尖斜指地面,以示暂无动手之意。
待那年轻修士站稳脚跟,他方拱手一礼,朗声道:“承阳宫门下齐万年,在此有礼了,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年轻修士微微躬身,还有一礼,道:“乱离山门下,娄千川,见过齐道友。”
齐万年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好奇问道:“这‘同空无常’之术固然精妙,但娄兄运使之间,似乎并不十分利落,不知娄兄出自乱离山哪一脉真传?”
上来便探问对方出身跟脚,尤其双方明显敌对,此举着实有些冒昧。
若如实回答,稍后动起手来,一方必会有所防备,此问可谓自找没趣。
然而齐万年问得大方自然,仿佛只是同道间的寻常论法。
娄千川也不欲遮遮掩掩,坦然答道:“在下学艺不精,让齐道友见笑了,不瞒道友,在下乃是‘乱神’一脉的弟子。”
“原来如此!”齐万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难怪,难怪。”
他又道:“娄兄光明磊落,我齐万年也不让娄兄吃亏。”
说着,将烈阳矛举至身前,单手挽了个枪花,道:“小弟天资驽钝,于神通术法之上,悟性欠佳,素日只凭一杆烈阳矛行走天下!稍后动起手来,娄兄可要仔细了!”
那烈阳矛挥舞之间,金光爆射,烈芒如虹飞舞,炽热气息扑面而来。
娄千川不由得垂眸敛目,避其锋芒。
他略作思索,便自腰间宝囊之中,取出一根乌黑色犀牛角。
那牛角质地坚韧,长有四尺,角呈圆锥形,自粗壮的底部向上逐渐收细,带着一道弯曲弧度。
他将犀角置于身前,法力一催,犀角便环绕他周身徐徐飘游,散出沉厚乌光。
齐万年一望便知,此物当是一件品质不俗的守御法器。
紧接着,娄千川又探手入袖,再次伸出时,修长的五指之间,已然夹住了三枚长约七寸、通体惨白的长钉。
齐万年精神一振,立刻认出此是乱离山的独门暗器“丧魂钉”。
“乱神”一脉的弟子,尤其精擅此道。
与其他两脉弟子将丧魂钉作为消耗品不同,“乱神”一脉的丧魂钉往往可反复施用,且特意针对神魂而制,更为阴毒诡谲,极难防备。
而娄千川指间这三枚“丧魂钉”,与他在宗门典籍中所见制式有明显不同。
其尖端却更长更锐,顶端则刻有数道血色魔纹,非是寻常货色可比,也不知有何等妙用。
齐万年存心猎奇,目光不由在那血纹上多停留了片刻。
岂料就是这么两眼,竟顿感头晕目眩,识海之中阵阵昏沉,似有无数细碎魔音在耳边低吟。
他心中暗呼厉害,不敢怠慢,眼中闪过一抹炽烈金芒,灵台瞬间恢复清明。
娄千川将齐万年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暗赞一声。
齐万年并未动用神通法术,而是直接引动烈阳矛气机入体,灼烧识海,如同洪炉煮雪,一应晦气邪祟,皆无所存身。
“承阳宫法门,果然霸道!”娄千川心中凛然。
当下,他不再客套,伸手一请,肃然道:“今日有幸与齐道友相会,正好领教承阳宫道法高明。”
齐万年却是一摆手,道:“且慢!”
娄千川动作一滞,道:“道友还有何事?”
齐万年笑道:“也非是小弟看轻娄兄,只是我记得,贵方一行中,似乎有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前次交手,可是让小弟印象深刻,不知这位可方便出手?”
娄千川漠然回道:“我师姐不愿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故遣在下前来招呼道友,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实则他是为大局考量,主动求请出阵。
眼下阎士元不在,以狄藜修为最高,更应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若这齐万年不管不顾,选择玉石俱焚的打法,由自己来应对,即便有所损伤,也总比折了主心骨要好。
齐万年何等机灵,点头道:“原来如此,了然,了然。”
娄千川目光一冷,指间扣紧三枚丧魂钉,周身法力缓缓流转。
“且慢!”齐万年却又一次举起了手。
娄千川压下心中不耐,沉声道:“齐道友,还有何事?”
齐万年脸上嬉笑之色尽去,正色道:“常言道,先论理,再动兵。动手之前,小弟心中尚有一问,不吐不快。”
娄千川耐着性子,道:“道友请讲,娄某洗耳恭听。”
齐万年徐徐问道:“我承阳宫山门坐落于沧水以北,而贵派则雄踞沧水以南。两家素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守疆域。今日,娄兄一行却在永安城设下毒阵,欲置我师姐弟于死地,这总该有个始末缘由吧?”
娄千川沉默良久,未曾言语。
夜空之下,只有风声呜咽。
半晌,他抬起眼帘,冷声道:“玄魔二道,乃是万年宿敌,此大道之争,无关恩怨,只论存亡!你死我活,也是天经地义,何须多道缘由?”
齐万年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喜笑颜开,他朗声应道:“既然是大道之争,那便无有余地!你我各凭手段,生死不论!”
言罢,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双手紧握烈阳矛,竖直立于胸前。
一点纯粹金芒自他天灵处升起,悬于头顶三寸,旋即金芒光明大放!
煌煌烈烈,如日初升!
此时的齐万年,浑身沐浴于炽盛金光之中,横眉怒目,再无半分嬉笑随意之态。
他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杀!”
声浪裹挟着烈阳真力,如惊涛骇浪般席卷向前!
他身形与手中烈阳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璀璨金虹,朝着娄千川当胸刺去!

